“因为监听器一旦启动，山本身边的反监听设备可能会在半小时内检测到异常频率。”卫峥说，“虽然概率很小，但我不能冒险。”

他拉起萧允的手：“跟我来。”

他们从后台的侧门出去，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来到后巷。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开灯。

卫峥拉开车门：“上车。”

“去哪？”

“安全的地方。”卫峥把他推进后座，自己也坐进来，对司机说，“开车。”

车开动了。萧允看着窗外，百乐门的霓虹灯越来越远。

“袖扣里的监听器，”他忽然问，“真的只是监听器吗？”

卫峥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山本喝下去了。”萧允说，“如果他消化了袖扣，或者袖扣碎在胃里……”

“不会。”卫峥说，“袖扣是特制的，外壳会在胃酸里坚持二十四小时，然后自然分解。监听器本身只有米粒大，会随排泄物排出，不会造成伤害。”

“你考虑得很周全。”

“这是我的工作。”

车拐进法租界，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卫峥下车，帮萧允拉开车门：“三楼，302。钥匙在信箱里。上去等着，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你要去哪？”

“回76号，写今晚的报告。”卫峥说，“山本的宴会平安结束，我的任务完成一半。剩下的一半，要看监听器能传回什么。”

他顿了顿：“你待在这里，不要开灯，不要拉窗帘，不要接电话。冰箱里有食物，柜子里有衣服。需要什么，写纸条塞进门缝，会有人处理。”

“我要待多久？”

“不知道。”卫峥说，“也许三天，也许一周。等风声过去。”

他看着萧允，夜色里，他的眼睛很暗：“你怕吗？”

萧允摇头：“不怕。”

“那就好。”卫峥抬手，似乎想碰他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上去吧。”

萧允转身上楼。走到三楼，找到302室，从信箱里摸出钥匙，开门进去。

公寓不大，但干净。一室一厅，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冰箱里确实有食物，柜子里有换洗衣服，尺寸都是他的。

他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卫峥还站在车边，抬头看着他窗户的方向。夜色里，那个身影很孤独，像一座黑色的碑。

然后卫峥转身上车，车开走了。

萧允拉上窗帘，打开灯。

客厅的桌上放着一本乐谱——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如果无聊，可以练琴。这栋楼隔音很好。”

还是卫峥的字。

萧允拿起乐谱，坐到沙发上。他翻到第三十变奏，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乐谱，走到钢琴前——公寓里居然有一架钢琴，靠在墙边，盖着绒布。

他掀开绒布，琴键很干净，像刚擦过。

他坐下，开始弹。

弹的不是巴赫，是德彪西的《月光》。很轻，很慢，像在对自己说话。

琴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流淌。

窗外，夜上海的灯火明明灭灭。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卫峥坐在76号的办公室里，戴着耳机，监听器传来的声音沙沙作响。

他听见山本一郎在车上和副官的对话，听见他们讨论华北的兵力部署，听见运输路线和时间。

他飞快地记录着。

偶尔，他会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耳朵——那里好像还残留着萧允呼吸的温度。

荒唐。他想。

但在这个荒唐的时代，一点荒唐的温暖，就足够让人活下去。

耳机里，山本忽然说：“那个钢琴家，弹得真好。可惜了。”

副官问：“可惜什么？”

“可惜是中国人。”山本说，“如果是日本人，该多好。”

卫峥的手指停住了。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好像听见了琴声。

很轻，很远的琴声。

像月光，照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