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夫妻共同债务
雨下到后半夜,终于有了渐歇的意思。
卫峥把萧允按在审讯室的椅子上时,手上的力道没松。血从萧允肩上的枪伤渗出来,染红了本就湿透的衬衫,在灯下泅开一片暗色。
“按住。”卫峥扯了截还算干净的绷带扔过去,声音比窗外的雨还冷。
萧允用左手按住伤口,抬眼看他。卫峥背对着他在翻找什么,肩线绷得很直,黑色的大衣下摆还在滴水。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后颈发际线处有一道很淡的旧疤,藏在短发底下。
“处长这么晚还亲自审人?”萧允开口,声音因为失血有些哑。
卫峥转过身,手里多了个医疗箱。他没接话,走到萧允面前蹲下,用剪刀剪开黏在伤口周围的衣料。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利落。
酒精棉按上来的时候,萧允倒吸一口凉气。
“活该。”卫峥说,眼皮都没抬,“谁让你一个人去?”
“谁知道三井这么沉不住气。”萧允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他能多装几天。”
“狗急跳墙。”卫峥换了块干净的纱布,用力按在伤口上止血,“你偷的不是普通文件,是‘金百合’的密钥。有了这个,重庆能在经济战里扳回三成。”
萧允看着他熟练包扎的动作,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去偷什么?”
卫峥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的事多了。”他打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允,“比如你真正代号不是‘夜莺’,是‘白鹤’。比如你父亲沈世钧当年不是病故,是被日本人毒死的。还比如——”
他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萧允困在方寸之间。
“你每周五在百乐门弹琴,不是为了赚钱,是在等一个人。”
两人的呼吸在潮湿的空气里交缠。审讯室里那盏孤灯在卫峥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把萧允完全笼罩其中。
“等谁?”萧允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等我。”卫峥说。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早就该知道的事实。萧允笑了,牵动伤口,又皱起眉。
“那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卫峥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嘴里,却没点,“不仅等到了,还等来一身债。”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萧允的档案,随手翻了翻:“沈清鹤,二十七岁,留法钢琴家,去年十月回国。父亲早亡,家道中落,靠经营古董店‘听松阁’和偶尔演奏为生——这履历干净得像假的。”
“长官,”萧允懒洋洋地靠着椅背,“这年头,干净也是罪?”
“干净不是罪。”卫峥把档案扔回桌上,转过身,“但太干净,就是伪装。”
他走到萧允面前,蹲下,这次视线和萧允齐平。灯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你昨晚在百乐门弹《月光》,第三乐章第四小节,你改了两个音。”卫峥说,“那是军统上海站三年前的接头暗号变奏。虽然你改得很巧妙,但骨架没变。”
萧允的呼吸停了一拍。
“还有,”卫峥的指尖虚虚点在他锁骨上方那道旧疤上,“这道伤,是两年前南京刺杀案留下的吧?当时报纸上说,刺客中枪逃脱,现场留下一小截琴弦——和你今晚用的,是同一种。”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
“既然知道,”萧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为什么不抓我?”
卫峥看了他很久。久到萧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卫峥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冰冷的、公式化的笑,而是从眼底深处泛起的一点真实笑意,很淡,但足够让萧允的心脏狠狠一撞。
“因为我好奇。”卫峥说,“好奇一个顶级间谍,为什么要冒着暴露的风险,每周在百乐门公开演奏。好奇你明明有机会杀我——在听松阁那次,我背对你检查暗格时,你有至少三秒的时间可以动手。”
他的指尖从萧允的锁骨滑到下颌,轻轻抬起他的脸。
“后来我想明白了。”卫峥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找我的。”
萧允的睫毛颤了颤。
“重庆给我的指令里,有一条是接触并评估76号行动处处长卫峥的策反可能性。”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没按指令来。我每周弹琴,是想看看,那个传说中冷血无情的卫处长,会不会有一天走进来,坐下来,听完整首曲子。”
“我来了。”卫峥说。
“你来了。”萧允重复,“不仅来了,还听出了我‘弹错的音’,查到了我的袖扣,在我快死的时候出现——”
他顿了顿,迎上卫峥的目光:“卫峥,你到底是谁的人?”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比枪口更危险。
卫峥沉默了很久。久到萧允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审讯室角落那个老旧的铁皮档案柜前,打开最底层抽屉,从一堆文件的深处,摸出一枚生锈的铜币。
他走回来,把铜币放在萧允掌心。
铜币很旧,边缘都磨平了。但借着灯光,能看见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渔”。
萧允的指尖收紧。铜币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种冰凉的刺痛。
“……渔夫。”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