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午后茶歇与暗涌
再次站在陈文山家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前时,林夙下意识地深呼吸了一次。上午的奔波和推理让她的太阳穴微微发胀,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洗过。她能清晰回忆起李玉兰第一次接受询问时,那双红肿眼睛里细微的躲闪,和绞紧衣角的手指。
陈岩正要敲门,江寒衣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陈老师,这次让我和林夙单独进去吧。”
陈岩挑眉,有些不解。
“女性之间,有些话题可能更容易开口。”江寒衣声音平静,“而且,上午我们刚进行过一轮相对‘强硬’的集体调查,现在换一种更温和、更私密的方式,或许能突破她的心理防线。”
陈岩看了看江寒衣,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但眼神专注的林夙,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我在外面等着,有情况随时叫我。”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李玉兰看到只有江寒衣和林夙两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两位……请进。”
堂屋里,香火味似乎比昨天更浓了些。陈文山的遗照前,新燃的线香升起袅袅青烟。李玉兰的脸色依然憔悴,但眼神里除了悲伤,似乎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寒衣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坐在客位,而是很自然地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根线香,就着烛火点燃,对着遗照微微躬身,然后轻轻插进香炉里。动作流畅而庄重,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李玉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
“李阿姨,”江寒衣转过身,声音比昨天更加柔和,“我们不是来审问您的。我们只是……想尽可能多了解文山叔,了解他最后的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难处。”她走到李玉兰身边,没有坐下,而是微微俯身,目光平视着她,“我们知道您很难过,有些事也许不想提,或者觉得提了也没用。但有时候,说出来,反而是对逝者最好的交代,也能让活着的人……心里少背一些包袱。”
这番话,没有居高临下,没有质问,只有平等的理解和共情。李玉兰的肩头微微颤抖起来,手指死死捏着衣角。
林夙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江寒衣那样圆融的沟通技巧,但她能看懂——李玉兰的颤抖不是因为悲伤,更像是……恐惧和内疚交织的挣扎。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李玉兰的声音带着哭腔,“老陈他……他就是个老实人,怎么会惹上那种事……”
“哪种事,李阿姨?”江寒衣耐心地问,“是欠债的事,还是别的?”
李玉兰张了张嘴,又闭上,眼泪滚落下来。
林夙这时走上前,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李玉兰。动作有些笨拙,但足够真诚。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纸巾的柔软触感和眼前两个年轻女子无声的等待,似乎让李玉兰最后一道防线松动了些。她接过纸巾,捂住脸,压抑地哭了几声,然后才抽噎着说:“那笔钱……不是他借去乱花的。是……是为了我。”
江寒衣和林夙对视一眼,都没有催促。
“我弟弟,前年在外地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一大笔债……要坐牢的。”李玉兰断断续续地说,“老陈知道后,瞒着我,去找了‘王哥’借钱……想帮我弟弟填窟窿。他说,不能看着我娘家出事……那笔钱,利滚利,越欠越多。他不敢告诉我,怕我担心,自己一个人扛着……”
果然!债务的根源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妻子的娘家。这解释了陈文山为何独自承受压力,也解释了李玉兰为何在债务问题上语焉不详——那是羞愧,对丈夫的愧疚。
“那个包裹呢,李阿姨?”江寒衣轻声问,“案发前一天下午收到的那个,没写名字的包裹。里面是什么?谁寄的?”
提到包裹,李玉兰的身体明显僵硬了,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我……我不知道。老陈没让我看。”
“包裹后来不见了。是您收起来了吗?还是……有别人拿走了?”林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玉兰猛地抬头看向林夙,眼神里有慌乱一闪而过。“我……我不知道!警察来的时候,就不见了!真的!”
她的否认太快,太急切,反而显得可疑。
江寒衣注意到了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神的闪躲。她没有继续逼问包裹,而是换了个方向:“案发前一天晚上,文山叔带回家的那包李记杏仁糕,他说是自己买的。但他平时……好像不太爱吃杏仁的东西?”
李玉兰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调查组连这个细节都掌握了。她眼神更加慌乱,嘴唇哆嗦着:“他……他那天是说想尝尝……可能,可能口味变了吧……”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
林夙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着李玉兰:“李阿姨,法医在文山叔胃里发现了没消化完的杏仁糕。而我们从李记老板那里了解到,案发前一天傍晚,一个陌生男人买走了杏仁糕。那个男人,很可能就是下午去找过文山叔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李玉兰的表情:“文山叔不爱吃杏仁糕,却收下了陌生人送的,还带回了家。您不觉得奇怪吗?除非……送点心的人,对他有特别的意义,或者,他不得不收。”
李玉兰的脸色已经从惨白转为一种死灰。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供桌边缘,手指抠进木头里。
“那个人……长什么样?”她声音发颤地问。
“穿皮夹克,中等个子,有点壮,不是本地人。”林夙描述着从各处拼凑的信息。
李玉兰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甚至……还有一丝绝望的恍然。她猛地摇头,眼泪再次涌出:“不……不会的……他说过不会的……”
“他说过什么?谁说过什么?”江寒衣立刻追问,语气依旧温和,但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李玉兰却像是被自己的失言吓到了,死死咬住嘴唇,拼命摇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无论江寒衣如何引导,林夙如何旁敲侧击,她都只是哭,重复着“我不知道”、“别问了”。
眼看问不出更多,江寒衣知道不能再逼下去。她给林夙使了个眼色,两人又安慰了李玉兰几句,便告辞离开。
走出陈家小院,阳光有些刺眼。等在门外的陈岩迎上来,看到两人的表情,就知道收获有限但并非全无。
“她最后那句话,‘他说过不会的’,是关键。”林夙低声对陈岩和江寒衣说,“‘他’很可能就是送杏仁糕的人,或者与包裹有关的人。而这个人,李玉兰认识,甚至……可能有过某种承诺或约定。”
“承诺不会伤害陈文山?”陈岩皱眉。
“或者承诺会解决债务。”江寒衣补充,“这个人,可能是她弟弟,也可能是她弟弟找来帮忙的人,甚至……就是‘王哥’那边的某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线索再次绕回债务和那个神秘的“皮夹克男”。但这一次,李玉兰的反应证实了,这个人不仅与债务有关,很可能与陈文山的死直接相关。
回到茶馆临时指挥部时,已是下午三点多。支援组也回来了,个个神色兴奋。
“有重大发现!”周浩迫不及待地嚷嚷,“李记老板确认,买杏仁糕的皮夹克男付钱时,从口袋里掉出过一个小铁牌,老板捡起来还他,瞥见上面好像有‘鑫达货运’的字样和 logo!”
“鑫达货运?”苏明哲立刻在平板电脑上搜索,“是邻市一家规模不小的物流公司,在本镇没有分支机构。”
“货运公司的人?”方晴猜测,“讨债的?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