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悦推门进去时,看到他正背对门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窗外的天空是铁灰色的,一如他此刻的背影。
“局长。”
赵建国转过身,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他把文件扔到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坐下。”
林悦没有坐。她站在办公桌前,目光扫过那份文件——是市卫生局的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规范精神类药物处方管理的通知》,发文日期是昨天。
“□□的案子,卫生局那边打了招呼。”赵建国点了支烟,烟雾在空气中缓慢盘旋,“他们说,药房管理存在漏洞是事实,但上升到连环谋杀,证据不足。”
“六名死者,同样的药物损伤,同样的伪造处方。”林悦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还不足够?”
“分散在三年内的六起‘意外’,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下的手。”赵建国弹了弹烟灰,“他现在人失踪了,你这边又查到他和一个叫孙伟的有前科人员联系,这些线索很有价值。但上面要求,调查要‘慎重’,特别是涉及医疗系统的问题,要注意‘社会影响’。”
林悦听懂了潜台词。□□在医院系统工作了二十多年,关系网复杂。一旦大张旗鼓地查,会牵扯出一大批人——开处方的医生、审核的药师、甚至医院管理层。
“所以我们要悄悄查。”她接话道。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赞赏,也有担忧:“你可以继续查孙伟这条线,码头那边也可以跟。但医院内部调查,要谨慎。沈医生那边发现的处方伪造问题,先不要扩散。”
“您担心打草惊蛇?”
“我担心你查不下去。”赵建国深吸一口烟,“三年前□□因为违规开药被吊销执照,当时处理的力度很轻,只是行业内部处罚,连刑事责任都没追究。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悦等着下文。
“因为他交出了一份名单。”赵建国压低声音,“一份涉及全市多家医院、药房违规操作的名单。当时卫生局和药监局联合搞了一次‘自查自纠’,处理了一批人,但都是在内部消化。这件事如果翻出来,很多人脸上不好看。”
“所以当年有人保了他。”
“不是保,是交换。”赵建国纠正道,“用一群小虾米,换一条大鱼暂时安分。但现在看来,这条鱼从来没安分过。”
林悦明白了。三年前的处理是一场交易,□□用同行的违规信息换自己从轻发落。但他并没有收手,反而转入地下,用更隐蔽的方式继续他的“业务”。
“工地监理的工作是谁安排的?”她突然问。
赵建国愣了一下:“这我倒没注意。应该是通过劳务公司吧,建筑行业都这样。”
“一个被吊销执照的前药房主任,怎么能轻松进入建筑行业当监理?”林悦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两个行业完全不搭边。除非……有人特意安排。”
“你怀疑他在工地的职位也是个掩护?”
“不止是掩护。”林悦想起那些水泥柱,“那是他的‘工作室’。”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窗外传来警车驶出院子的警笛声,由近及远,像某种渐弱的警报。
“孙伟的定位出来了。”林悦手机震动,徐磊发来信息,“城西城中村,具体地址已发。”
她收起手机:“局长,我需要人手。”
“只能给你徐磊和王媛,其他人要应付日常案件。”赵建国掐灭烟头,“另外,沈医生那边,让她把医疗证据做扎实。如果要动□□,必须有铁证。”
“明白。”
林悦转身离开,手刚碰到门把,赵建国又叫住她。
“林悦。”
她回头。
“你父亲的案子……”赵建国顿了顿,“和这件事可能有联系。灯塔附近的电话亭,码头,这些都不是巧合。但我要提醒你,越是接近真相,阻力越大。你做好准备了吗?”
林悦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走廊里,沈清词正等着她,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医院那边的完整报告出来了。”她递过档案袋,“另外,我让谭小禾分析了□□伪造处方的笔迹,发现一个细节。”
两人边走边说,进了小会议室。
沈清词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图表:“这些伪造处方,从笔迹压力、笔画习惯、连笔方式分析,至少出自三个人之手。也就是说,□□不是一个人在伪造处方,他有一个团队。”
“药房内部?”
“不一定。”沈清词调出几张处方照片的放大图,“看这些‘医生签名’的细节。虽然刻意模仿,但在某些转折处,能看出书写者原本的书写习惯。比如这个‘李’字的竖钩,这个人习惯性地向上挑,而真正的李文博医生是平收的。”
林悦仔细看着那些细微的差别。没有专业分析,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三个人都有医疗背景,至少熟悉医生处方的书写规范。”沈清词继续说,“而且他们伪造的不仅是签名,还有诊断内容和用药建议,这需要专业知识。”
“□□是组织者,他招募或胁迫了一些医疗从业人员,组成一个伪造处方的网络。”林悦归纳道,“这些处方开出管制药物,然后通过某种渠道流入……受害者手中。”
“不一定是受害者。”沈清词纠正,“可能是‘客户’。服药的人不一定知道自己被下药,他们可能真的以为自己需要这些药物。”
林悦想起李薇家中那些过于整洁的布置,那种被控制的生活痕迹。
“长期服用赛乐平会导致什么?”她问。
“取决于剂量。”沈清词调出药理学资料,“小剂量可以控制焦虑,但大剂量或长期使用,会导致情感淡漠、主动性下降、认知功能轻微受损。如果是超大剂量——比如我们在李薇胃内容物中发现的那种浓度——会导致嗜睡、意识模糊、顺从性增加。”
“顺从性。”林悦重复这个词。
“对。”沈清词推了推眼镜,“一个被药物控制的人,更容易接受指令,甚至接受……死亡。”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徐磊和王媛走了进来。
“孙伟的住处找到了,是个出租屋,房东说他租了半年,但很少回来住。”徐磊把照片贴在白板上,“邻居说看到他经常晚上出门,凌晨才回,有时还带不同的人回来。”
“不同的人?”
“有男有女,看起来都不太正常——邻居原话是‘眼神发直,走路晃悠’。”王媛补充道,“我怀疑这些就是被药物控制的人。”
林悦看向沈清词:“能通过药物检测确认吗?”
“需要生物样本,头发或指甲最好,可以检测长期用药情况。”沈清词说,“但如果这些人只是被孙伟临时带去某个地方,可能不会留下痕迹。”
“孙伟现在在哪?”
“不在住处。”徐磊调出手机定位图,“他的手机信号半小时前出现在城东旧货市场附近,然后消失了。可能是进了信号盲区,或者关机了。”
“他察觉了。”林悦皱眉。
“不一定。”王媛分析道,“如果他是执行者,按照指令行事,那么突然改变行踪可能是接到了新任务。我们监听了他和□□的通讯记录吗?”
“□□的手机一直关机,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信号了。”徐磊摇头,“孙伟的手机我们申请了监听,但审批需要时间,最快也要明天。”
“来不及了。”林悦看着白板上那些线索碎片,“如果□□知道我们在查他,可能会提前‘清理’现场,或者处理掉还在控制的‘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