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起来。

刑侦支队小会议室的窗户上，雨水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墙上的白板已经写满——□□、孙伟、李薇，还有另外六个名字，用红笔连成一张网。网的中央画着一个灯塔图案，线条粗粝，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账户的资金流向查清了。”徐磊将打印出来的流水单分发给每个人，“过去三年，他收到二十七笔汇款，总计一百八十六万。汇款方是六个不同的个人账户，但追溯源头都指向同一家公司——海曜市宏达投资咨询公司。”

“宏达投资？”林悦抬头，“做什么的？”

“工商登记的经营范围是投资咨询、财务顾问。”徐磊调出公司信息，“但实际业务不明，注册地址是个写字楼的虚拟办公室。法人代表叫刘宏，四十五岁，有过两次经济犯罪前科，都是非法集资。”

沈清词看着那些数字：“一百八十六万，分散到三年，平均每月五万多。这不是小数目。他在用这些钱维持什么？”

“可能是一个团队。”王媛指着白板上那些伪造处方的笔迹分析，“三个不同的书写者，都需要报酬。还有孙伟这样的执行者，也需要钱。□□可能只是个中间人，负责管理这个网络，真正的资金来源是宏达投资。”

“宏达投资为什么要资助一个非法药物控制网络？”林悦皱眉，“投资回报是什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谭小禾抱着一堆档案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她把档案放在桌上时，最上面的一本滑落在地，散开几页。

“对不起！”谭小禾赶紧蹲下收拾。

沈清词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微微皱眉：“小心点。这些都是重要物证。”

“我知道，沈老师。”谭小禾低着头，快速整理好档案。

林悦注意到她手指在轻微颤抖：“小谭，你没事吧？”

“没、没事。”谭小禾勉强笑了笑，“昨晚没睡好。”

“那个被救的女孩情况怎么样？”沈清词问。

“小静已经醒了，在医院。”谭小禾坐回座位，“她说自己是一个月前开始‘看医生’的，因为失眠和焦虑。医生给她开了药，说每周要复查调整剂量。每次复查都是同一个男护士带她去，就是孙伟。”

“她记得那个医生的名字吗？”

“记得。”谭小禾翻出询问笔录，“她说医生姓张，叫张明，在第二人民医院的神经内科。但我在医院系统里查了，神经内科没有叫张明的医生。”

“假名。”沈清词接过笔录，“处方上签的是真医生的名字，但实际接诊的是冒牌货。患者以为自己见到了医生，实际上见到的是演员。”

林悦想起□□药房副主任的身份：“他有权限接触到医生的排班表、诊室安排。可以安排冒牌医生在真医生休息的时间段接诊，患者根本不会怀疑。”

“但这个风险很大。”王媛说，“患者如果复查时遇到真正的医生，很容易穿帮。”

“所以他们选择的目标都很谨慎。”沈清词翻看账本上那些记录，“看备注栏：张，独居，无亲友；王，外地人，社交少；李，不信任医院，很少交流。他们专挑那些不会深究、不会质疑的弱势人群下手。”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三个人。”林悦打破沉默，“账本上标注‘进行中’的还有三个人。小静是第一个，剩下两个在哪里？”

徐磊调出筛选名单：“根据账本上记录的代号和部分信息——张，女性，大概四十五岁；王，男性，三十岁左右；刘，性别不详，备注写‘行动不便’。我们正在比对医疗系统里符合条件的人员，但数据量太大，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林悦站起身，“宏达投资这条线，谁去查？”

“我去吧。”徐磊举手，“带两个人，先从那个刘宏入手。”

“小心点。”林悦叮嘱，“这个宏达投资可能只是个壳子，背后还有更大的。”

“明白。”

会议结束后，林悦叫住正要离开的谭小禾：“小谭，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离开，林悦关上门：“你刚才在紧张什么？”

谭小禾咬了咬嘴唇：“林队，我……我可能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昨天在农舍现场。”谭小禾的声音越来越小，“孙伟中弹后，我去检查他的随身物品。当时现场很乱，我怕证物被破坏，就用手直接拿了他的手机……”

沈清词正好推门回来拿遗落的笔记本，听到这话停住了脚步。

“你用手直接拿了证物？”沈清词的声音冷了下来，“没有戴手套？”

谭小禾低下头：“我当时着急，忘了……”

“忘了？”沈清词走到她面前，“我第一天就告诉过你，现场勘查的第一原则是什么？”

“保护物证完整性，避免污染。”谭小禾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手机是重要物证，上面可能有指纹、DNA、微量物证。”沈清词盯着她，“你徒手一碰，你的皮屑、汗液、DNA就沾上去了。如果手机本来有凶手的指纹，现在和你的混在一起，怎么区分？”

“我……我当时没想到……”

“这不是想没想到的问题！”沈清词的声音陡然提高，“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你这样的失误，可能导致关键证据失效，甚至让凶手逃脱法律制裁！”

谭小禾眼圈红了：“对不起，沈老师，我真的……”

“对不起有什么用？”沈清词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情绪，“物证已经污染了，无法逆转。如果因为这个失误让案子破不了，你对得起那些受害者吗？”

林悦轻轻按住沈清词的手臂：“沈医生，冷静点。小谭知道错了。”

沈清词甩开林悦的手，转身面对白板。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愤怒，而是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对“不专业”的本能排斥，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

林悦知道，这种严谨是沈清词的盔甲，也是她的软肋。她无法容忍任何可能影响真相的瑕疵，因为在她看来，每一个瑕疵都可能埋葬一个真相。

“小谭，”林悦转向实习生，“沈医生说得对，现场勘查必须严谨。这次是教训，记住了吗？”

“记住了。”谭小禾抹了抹眼睛，“林队，我能做点什么弥补吗？”

林悦想了想：“你去技术队，学习一下指纹和DNA的提取分离技术。手机已经送到技术队了，你去跟着学，看看能不能尽量把你的生物信息分离开。”

“好，我马上去。”谭小禾如蒙大赦，赶紧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悦和沈清词。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