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她太严厉了。”林悦说。
“不严厉她记不住。”沈清词依然背对着她,“现场勘查不是儿戏,一个失误可能毁掉所有努力。你父亲的案子不就是吗?当年如果有更严谨的现场勘查,也许……”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林悦明白她的意思。二十年前林国栋殉职案的现场,确实存在勘查疏漏。一些现在看来很明显的物证当时被忽略了,或者记录不全。那些失误,让真相迟到了二十年。
“但她是新人。”林悦走到沈清词身边,“需要时间成长。”
“我们没有时间。”沈清词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里有血丝,“□□死了,孙伟死了,线索在断。那个灯塔图案又出现了,凶手在暗处看着我们。每一次失误,都可能让我们离真相更远,离下一个受害者更近。”
林悦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女法医,突然意识到她肩上扛着多重的压力。沈清词不是在苛责谭小禾,她是在苛责自己——苛责自己不能更快、更准、更完美地找出真相。
“你今天还没吃东西吧?”林悦突然问。
沈清词愣了一下:“什么?”
“从早上到现在,你一直在看档案、分析数据、训人。”林悦从抽屉里拿出两盒泡面,“我也没吃。一起?”
沈清词看着那两盒泡面,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她点点头,接过一盒。
热水冲进纸碗,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会议室里只剩下吃面的轻微声响。
“我导师顾明远,”沈清词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曾经犯过一个错误。”
林悦停下筷子。
“不是技术错误,是判断错误。”沈清词盯着碗里的面,“二十年前,他参与鉴定一起案件。当时警方送来一份血迹样本,要求做DNA比对。他做了,结果不匹配,就出了报告。”
“后来呢?”
“后来发现,送检的样本被调包了。”沈清词说,“有人用其他血样替换了关键物证。但导师的报告已经出了,警方根据那个错误的结论排除了真凶。真凶逍遥法外三年,又杀了两个人。”
林悦默默听着。
“导师知道真相后,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三天。”沈清词的声音有些飘忽,“出来后,他立了个规矩:所有物证,从接收、保管、检验到报告,必须有至少两人核对,全程录像。他自己设计了物证管理流程,后来被很多地方采用。”
“但他还是没能原谅自己?”
“他原谅了那个调包的人,因为那个人后来被抓了。”沈清词抬起头,“但他没有原谅自己。他说,法医的工作是‘沉默的证言’,如果证言错了,就是帮凶。”
所以她对谭小禾那么严厉。因为在她心里,任何可能影响“证言”准确性的失误,都是不可原谅的。
“你导师是对的。”林悦说,“但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犯错后怎么弥补,怎么避免再犯。”
沈清词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吃着面。蒸汽让她的眼镜起了一层雾,她摘下来擦拭。
没有眼镜的遮挡,她的脸显得柔和许多。不是那种冰冷的精致,而是一种专注的、近乎脆弱的美。林悦第一次发现,沈清词的左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像一滴凝固的泪。
“你在看什么?”沈清词重新戴上眼镜。
“没什么。”林悦移开视线,“我在想宏达投资的事。一百八十多万,三年时间,养一个药物控制网络。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这不是终点。”沈清词说,“也许药物控制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大的利益。”
“器官贩运?”林悦想起之前沈清词的推测。
“可能,但需要证据。”沈清词吃完最后一口面,“□□和孙伟都死了,线索断了。我们只能从那些‘进行中’的目标入手,在他们被处理之前找到他们。”
手机响起。是徐磊。
“林队,找到刘宏了。”徐磊的声音急促,“但他不肯配合,说要见律师。另外,我们在宏达投资的办公室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加密的。”徐磊顿了顿,“还有……一张照片,是□□和一个男人的合影。那个男人我们认识。”
“谁?”
“第二人民医院副院长,刘建国。”
林悦和沈清词对视一眼。刘建国,就是昨天她们在医院见到的那个刘副院长。
“把照片发过来。”林悦说,“另外,申请对刘建国的调查令。”
挂断电话后,照片很快传了过来。是几年前拍的,□□和刘副院长在一家餐厅的包间里,举杯对饮,看起来关系很熟稔。
“他说他和□□不熟。”林悦看着照片,“他在撒谎。”
沈清词放大照片背景:“看墙上的画,是水墨山水。这个风格……我记得市里有个私人会所,专门接待医疗系统的人,墙上挂的都是这种画。”
“能找到是哪里吗?”
“我试试。”沈清词把照片发给几个医疗系统的熟人,“如果是那个会所,那消费不低。□□一个药房副主任,刘建国一个副院长,去那种地方吃饭,谁买单?”
林悦的大脑飞速运转。宏达投资给□□打钱,□□和刘副院长关系密切,药物控制网络,可能的器官贩运……
“我想我们需要再去一趟医院。”林悦抓起外套,“不过这次,不是去办公室谈话。”
“你要做什么?”
“我想看看刘副院长的电脑,还有他的办公室。”林悦说,“但需要搜查令,赵局那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建国。
“林悦,来我办公室。”局长的声音异常严肃,“刘建国刚才来局里了。”
“他来干什么?”
“报案。”赵建国顿了顿,“他说有人要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