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张茶馆”。
招牌是褪了色的木匾,字迹斑驳。茶馆开在一条老巷深处,门口挂着蓝布门帘,玻璃窗蒙着一层油污,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林悦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来。下午三点,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边翻找食物。她穿着便装,深色夹克,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普通顾客。
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作响。
茶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下棋的老人,另一桌是中年男人在喝茶看报。柜台后,一个年轻伙计正在擦杯子,抬眼看了林悦一下:“喝茶?”
“找人。”林悦说,“张老板在吗?”
伙计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老板出去了,您有预约吗?”
“没有。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伙计低头继续擦杯子,“要不您留个电话,等老板回来了我告诉您。”
林悦走到柜台前,掏出警官证,压低声音:“警察。张海涉嫌一起案件,需要他配合调查。他在哪儿?”
伙计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闪烁:“我、我真不知道……”
“你这茶馆,”林悦环顾四周,“营业执照上是你的名字,张海只是实际经营者。如果隐瞒不报,算包庇。”
“警官,我真不知道。”伙计急了,“张叔上午出去就没回来,只说有事,让我看店。”
“他平时都去哪儿?”
“他……有时候去钓鱼,有时候去朋友那儿打牌。”伙计犹豫了一下,“但他今天走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表情不太对,还特意交代我,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说他出远门了,要一个月才回来。”
一个月。这明显是躲起来了。
林悦从包里拿出胡彪的照片:“这个人,见过吗?”
伙计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眼神明显躲闪:“没、没见过。”
“仔细看。”林悦把照片推近,“他来过这儿,对吧?就在李秀娟失踪前一周。”
茶馆里安静下来。下棋的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棋。看报的中年男人端起茶杯,眼睛却透过报纸边缘瞟向这边。
伙计的额头开始冒汗。
林悦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她看了一眼,是沈清词发来的信息:
“查到了。少年行为矫正中心1999年的一份评估报告,编号X-07,对象‘小海’,真名胡彪。评估结论:反社会人格倾向,暴力行为高发,建议强制干预。签字顾问:顾明远。安全评估员:张海。”
胡彪。张海。顾明远。
这三个名字,在二十年前就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绑在了一起。
林悦收起手机,盯着伙计:“胡彪是不是经常来这儿?和张海什么关系?”
“我……”伙计吞吞吐吐,“我就是个打工的……”
“如果你现在不说,等会儿就跟我回局里说。”林悦的声音冷下来,“包庇罪,判得不轻。”
伙计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胡彪……是张叔的‘客人’。”他压低声音,“他不常来,但每次来都直接去后面的仓库,和张叔单独谈话。有一次我送茶进去,听见他们在说……说什么‘账本’‘清理’之类的话。”
“什么账本?”
“我不知道。”伙计摇头,“但张叔好像很怕胡彪。胡彪一走,他就一个人喝闷酒,有次喝多了,说什么‘二十年前的事过不去了’‘迟早要还’……”
二十年前。
林悦从包里拿出李秀娟那张旧照片:“照片上这个人,你认识吗?”
伙计盯着照片上的张海和李秀娟,瞳孔放大:“这是……张叔年轻时?这个女的……”
“仔细看。”
“我好像见过她。”伙计不太确定,“大概……两三年前吧,她来过一次,和张叔在仓库里吵架。我隔着门听见她在哭,说‘为什么要骗我’‘那个人是冤枉的’。张叔吼她,让她闭嘴,说‘再说下去大家都得死’。”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再没来过。”伙计说,“但那天之后,张叔把仓库锁换了,还不准我靠近。”
仓库。
林悦看向茶馆后门。那里有道窄门,上面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
“钥匙。”她伸手。
“警官,这……”
“要么你给我钥匙,要么我申请搜查令来撬锁。”林悦看了眼手表,“你选。”
伙计犹豫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递过去:“就、就这一把。张叔交代过,谁也不准进……”
林悦没再说话,拿起钥匙走向后门。
门开了。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堆着茶叶箱和杂物。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铁门,门上有新换的锁。
林悦试了试钥匙,打不开。
她蹲下身,检查锁孔。是普通的挂锁,但锁芯有被反复开合的痕迹。她从包里掏出开锁工具——这是她私下准备的,没上报过。赵建国知道了一定会骂人,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五秒后,锁开了。
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仓库比想象中大,大约三十平米,堆着各种杂物:旧家具、茶叶罐、账本箱。靠墙的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旁边散落着几本笔记本。
林悦戴上手套,先打开电脑。需要密码。她尝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张海的生日、茶馆开业日期、甚至“灯塔”的拼音,都不对。
她转向那些笔记本。大部分是茶馆的日常流水,但最下面一本很特别——黑色皮质封面,没有标签。
翻开第一页,林悦的呼吸顿住了。
那不是账本,是日记。
“1999年3月12日,顾教授说小海有希望。我不信。那孩子看人的眼神像狼。”
“1999年5月,实验开始了。小海被单独关在7号房间,每天注射药物。顾教授说这是‘行为矫正’,但我觉得不对劲。”
“1999年8月,小海逃走了。从二楼跳下去,摔断了腿。顾教授很生气,说实验数据毁了。”
“2000年1月,顾教授给了我一笔钱,让我闭嘴。他说实验是合法的,但我看到那些孩子的眼睛……他们在害怕。”
“2001年,矫正中心关闭了。顾教授烧掉了所有记录,只留下备份。他说这些资料‘未来可能有用’。”
“2003年,小海又出现了。他改名胡彪,成了混混。他找到我,说知道当年的事,要我‘帮忙’。我第一次感到害怕。”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再往后翻,是近几年的记录:
“2018年,秀娟找上门来。她说看到了我手臂上的纹身,问我是不是和当年抢劫案有关。我否认了,但她不信。”
“2019年,胡彪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继续给他钱,就把当年的事捅出去。他说他手里有证据——顾教授留下的备份资料。”
“2020年,秀娟查出肝癌。她说想在死前做件对的事,要把真相说出来。我劝她别这样,会害死所有人。”
“2023年,秀娟死了。胡彪干的。他说秀娟临死前给了他两万块钱,让他闭嘴,但他不打算闭嘴。”
最后一条记录是昨天:
“警察在查了。林国栋的女儿,还有顾教授的学生。该来的总会来。胡彪说今晚要见我,最后一次。我知道他要干什么。如果我死了,这本日记……希望有人能看到。”
林悦合上日记本,手心全是汗。
她掏出手机,打给徐磊:“立刻定位张海的手机。还有,查胡彪现在的行踪。”
“林队,胡彪还在看守所啊。”
“我知道。”林悦说,“但张海约他今晚见面。胡彪一定有办法出来——保外就医、律师会见,或者别的什么。查所有可能性。”
“明白。”
挂断电话,林悦继续翻找。在桌子抽屉的最底层,她摸到一个硬物——是个U盘,用胶带粘在抽屉底部。
她小心地取下U盘,插进自己的加密读取器。屏幕亮起,弹出一个需要密码的文件夹,文件夹名称是:“灯塔计划-1999”。
密码。
林悦想起顾明远U盘的密码提示。她尝试输入“光至之处影亦随行”的拼音首字母,错误。又尝试“灯塔无言”,还是不对。
时间紧迫。她把U盘拔下,连同日记本一起装进证物袋。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林悦迅速关掉手电筒,躲到一堆茶叶箱后面。门被推开了,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仓库。
“没人。”一个粗哑的男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