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令在抄完第一百遍《女诫》的那天清晨，终于解除了。

沈昭踏出小院门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自由空气，感觉手腕的酸痛都减轻了不少。小禾还没回来，身边暂时只有一个粗使丫鬟顶替，倒是清净。

解禁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正院给嫡母请安。侯夫人见她规规矩矩，气色平和，抄写的《女诫》也工整厚实，便只不轻不重地训诫了几句“谨言慎行，莫再惹是生非”，便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刚出正院，就被嫡姐沈明珠“恰好”遇上。

“三妹妹终于出来了。”沈明珠笑容温婉，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正巧，过两日靖安郡王府举办春日诗会，广邀京中才俊淑女。母亲说了，让我带你同去，见见世面，也免得你总在府里……闷出些别出心裁的念头。”

沈昭心知这是嫡母的试探，也是将她置于眼皮底下监管的好机会。靖安郡王府的诗会？原著里似乎提过，是男女主（原女主和原男主）前期一个重要的“高光互动”场合，顾清辞作为京城年轻一辈的翘楚，自然也会到场。

“多谢长姐提携，妹妹定当跟随，绝不惹事。”沈昭垂眸应道，心里却盘算起来。公开场合，众目睽睽，这倒是打破目前僵局、试探顾清辞态度以及……观察原剧情进度的好机会。只是，如何在众多贵女中既不冒尖惹眼，又能达到目的，需要好好谋划。

诗会那日，郡王府花园姹紫嫣红，衣香鬓影。沈昭跟在沈明珠身后，尽量让自己融入背景板。

她一眼就看到了水榭边与人交谈的顾清辞。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发，侧颜清隽，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公子的清贵风仪。似乎察觉到视线，他目光微转，与沈昭遥遥对上。

沈昭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却见他几不可察地朝她轻轻颔首，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旋即又转回去继续交谈。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但那一瞬间的温和，像春日柳梢拂过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他……还记得她？在公开场合，愿意给她这样一丝不引人注目的回应？

“哼，癞蛤蟆。”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充满嫉妒的冷哼。沈昭余光瞥去，是某个倾慕顾清辞的贵女，正狠狠瞪着她这个方向。沈昭默默往沈明珠身后挪了半步，心里哭笑不得：我这只“癞蛤蟆”可是被系统逼着来拯救你们“天鹅”的，业务压力很大好吗？

诗会开始，无非是吟诗作对，展示才学。沈明珠早有准备，吟了一首咏春诗，赢得一片赞赏。轮到沈昭时，她只垂首温声道：“臣女才疏学浅，不敢班门弄斧，唯愿静聆诸位佳作。”姿态放得极低，符合她庶女的身份，也免了出风头的麻烦。

然而，诗会进行到一半，出了点小意外。一位郡王府的小郡主，为了追一只突然飞过的、羽毛极其绚丽的罕见蝴蝶（据说是番邦进贡的珍品，郡主的心头好），跑得太急，脚下被鹅卵石一绊，惊叫一声，直直朝着摆放茶点的长案摔去！

那长案边缘，正好放着郡王心爱的一套雨过天青釉茶具！

电光石火间，离得最近的沈昭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快过脑子，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扶那小郡主。人是扶住了，小郡主踉跄着站稳，惊魂未定。但沈昭自己却因为冲得太急，重心不稳，加上小郡主下意识抓住她手臂的力道一带——

“哗啦！”

她没能完全避开长案，袖子扫到了最边上那只小巧玲珑的茶盅。茶盅打着旋儿飞出去，在众人或惊愕或看好戏的目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后，稳稳地、精准无比地，落入了恰好路过水榭回廊、闻声驻足望过来的——顾清辞的手中。

他似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接。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满园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顾清辞手中那只完好无损、釉色清润的雨过天青釉茶盅，又看看僵在原地、还保持着半扶小郡主姿势、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沈昭。

顾清辞也明显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茶盅，又抬眼看向沈昭，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讶然，随即，那唇角似乎又克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更明显一点的弧度。这次不是错觉，那笑意甚至浅浅地漫到了眼底，映着手中茶盅的天青色，恍如春冰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