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顾清辞所说,原本上的批注有些字迹漫漶不清。沈昭对照着旁边那本完整的版本,小心誊写。遇到一处关于本地草药“青蒿”的记载,两个版本描述略有出入,她拿不准该以哪个为准,便用一张小纸条记下,夹在书中。
刚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就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顾清辞果然来了。这次他手里还拿着一卷公文模样的东西,进来后很自然地在书案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将公文放在一旁。
“可遇到疑难?”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昭将夹着纸条的书页推过去,指出那处疑问:“公子请看此处,关于‘青蒿’采收时令,两处记载不同。”
顾清辞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拿起旁边那本完整的版本对比。他侧脸线条清晰,睫毛长而密,专注的神情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此处当以这本完整的为准。”他很快做出判断,并指出完整版本中一处更细微的佐证,“你看这里,提到了与之伴生的另一种植物花期,可反推青蒿的时令。另一本批注恐是抄录时笔误。”
他的解释清晰明了,不仅解决了问题,还教了她一种考据的思路。声音不高,却如清泉击石,悦耳得很。
“原来如此,多谢公子指教。”沈昭恍然,真心道谢。
“不必客气。”顾清辞放下书,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抄好的其他部分,状似随意地问:“抄录这些地方志,可觉得枯燥?”
沈昭谨慎回答:“回公子,并不觉得。一方水土一方人,从这些记载中,能窥见民生百态,山川地理,颇有收获。”这是实话,这些旧书对她了解这个世界很有帮助。
顾清辞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你能如此想,甚好。”他停顿了一下,忽然问:“听闻永宁侯府与靖安郡王府素有往来,前日诗会,郡主可还安好?”
话题转得有点突然。沈昭心头微动,答道:“郡主安好,只是……似乎也为近日城南时气不佳之事有些忧心。”
她主动提及了时疫,想看看他的反应。
顾清辞的神色果然凝重了些许,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嗯,此事……确需谨慎。太医院已遣人前去查看。京中各大府邸,也需加强防范。”他看向沈昭,“侯府中,也当小心。”
“是,府中已有安排。”沈昭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补充道,“臣女之前……偶然看过些杂书,记得几样平和祛邪、增强体质的草药和食补方子,已让院中人备着些。”她说的含糊,既点明自己“有所准备”,又将来源推给“杂书”,不显得突兀。
顾清辞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能洞悉她未尽的言语。“你有此心,且懂得未雨绸缪,很好。”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肯定的力量,“若有需要,或可……将方子写予我一看。府中亦有供奉大夫,可斟酌是否合用,或能惠及更多人。”
他这话,给了她一个将“私藏”转为“半公开贡献”的渠道,且将风险揽到了自己这边。既维护了她的名声和安全,又可能真的帮到人。
沈昭心潮微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讷讷道:“是……多谢公子。”
顾清辞似乎并不需要她多说什么,他站起身:“今日便到这里吧。天色不早,早些回去。明日……若天气依旧阴沉,可让丫鬟多备件披风。”他又看了一眼那碗空了的雪梨汤碗,补充道,“雪梨汤若喝着好,明日可让厨房再备。”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对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依旧是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探访和指点。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清润的嗓音和那些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用心的嘱咐。
披风……雪梨汤……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窗外的天色,果然愈发阴沉。远处天际,隐隐传来闷雷之声。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她在相府澄墨斋的第一天“打工”,就在这种微妙的、被细心“安排”和“关照”的氛围中,悄然结束了。
回府的马车上,李嬷嬷难得没有挑剔,只闭目养神。沈昭靠着车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点点滴滴。
系统面板静悄悄的,没有新的提示。
但她知道,有些变化,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