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沈昭的“澄墨斋打工”变成了一种奇特的体验。

书斋依旧是那个宁静的避风港，草药的清香每日更换，点心和汤品准时送达，顾清辞依旧会在某个固定的时间段出现，指点几句，询问几句家常。一切都仿佛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但沈昭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京城上空弥漫的紧张气氛，透过高墙深院，丝丝缕缕地渗入这方天地。顾清辞身上的疲惫感日益明显，有时甚至能闻到他衣衫上沾染的、来自外界的淡淡艾草和药石混合的气息。他来去匆匆，但停留的时间却似乎……变长了？即使只是沉默地坐在书斋另一侧处理公文，那份安静的存在感，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被救赎的风光霁月男配”，而是一个正在真实地、努力地对抗着一场危机的年轻官员。这份沉静下的力量，让沈昭感到一种陌生的悸动。

与此同时，关于那位“江南苏大夫”的消息，也开始零星地传入她的耳中。有时是顾清辞与幕僚在门外低声交谈时泄露的只言片语（“苏大夫提出的分区管理之法，陛下已准奏试行……”），有时是送饭丫鬟无意间透露的八卦（“听说那位苏大夫虽是女子，却好生厉害，连太医院的几位老供奉都对她客客气气……”）。

苏婉音像一颗突然投入湖面的明珠，迅速在京城这片被疫情阴云笼罩的湖水中，激起了属于自己的涟漪。

沈昭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她依旧每日认真抄书，整理更多可能有用的“古籍记载”，甚至开始尝试将一些基础的卫生防疫知识，用更符合这个时代口吻的方式，融入她抄录的一些地方志杂记的边角批注里——万一被有心人看到呢？万一能间接起到一点作用呢？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得厉害，闷雷在云层后滚动。顾清辞来书斋时，眉宇间锁着更深重的忧虑。

“城南两处临时病坊，人手和药材都有些吃紧。”他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对沈昭说道。这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倾诉，而非特意告知。“苏大夫虽提出了许多良策，但落实起来，牵涉甚广……”

沈昭停下笔，看着他眼下的青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公子今日……可用过午膳了？”

顾清辞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看了一眼桌上纹丝未动的食盒，那是丫鬟稍早送来的，摇了摇头：“尚未，没什么胃口。”

沈昭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食盒边，打开。里面的饭菜依然精致，但显然已经有些凉了。她想起自己荷包里还有一小包自己炒制、用来提神的干桂花，便取出来，撒了一些在已经凉透的汤里，又拿起旁边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热水壶，兑了些热水进去。

“公子多少用一些吧，凉食伤胃。”她将重新变得温热的汤碗，连同几样清爽的小菜，端到他手边的矮几上，“这桂花香气或许能开开胃。事急，但身是本。”

顾清辞看着那碗飘着淡淡桂香、热气微腾的汤，又抬眼看她。沈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臣女僭越了。”

良久，她才听到他低低的声音传来：“……多谢。”

他拿起汤匙，慢慢喝了几口。书斋里只剩下细微的进食声和窗外闷雷的呜咽。

“你的方子，在病坊用于未病之人的预防，效果……似乎不错。”顾清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几处原本蔓延很快的杂役区，用了之后，新增病患明显少了。”

沈昭心中微喜，却不敢表露：“能帮上忙就好。”

“是你帮了忙。”顾清辞纠正道，语气认真。他放下汤匙，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沈昭，你似乎……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拿出一些让人意外又切实有用的东西。”

沈昭心头一跳，强自镇定：“不过是些微末伎俩，凑巧罢了。”

“凑巧？”顾清辞轻轻重复，不再追问，但那眼神分明写着不信。他转开话题，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困惑：“有时觉得，这疫情便如这天气，阴霾重重，不知何时能见天光。纵有良策良医，推行起来亦是步履维艰。”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人心之复杂，有时比疫病更难应对。”

沈昭沉默。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知道结局，疫情最终会被控制，苏婉音会因此成名，却无法诉说过程会有多艰难。她只能轻声说：“公子已经尽力了。尽人事，听天命。总会……慢慢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