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汇成喧嚣的瀑布声。天色彻底黑透,澄墨斋小院各处早早掌了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却也衬得院墙外的世界更加动荡不安。
沈昭所在的厢房已被迅速布置妥当。虽说是“客房”,但显然平日少有人住,陈设简单却洁净,一床一柜一桌一椅,床铺铺着素色但质地细软的锦被,桌上除了灯台,还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和几碟精细的点心,甚至还有一小碟驱蚊的艾草香饼。两个丫鬟手脚利落地又送来了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具和一套换洗衣裙(看款式和大小,竟像是早就备下的,并非临时凑合),态度恭谨周到,却并不多言。
沈昭的心一直悬着。一方面担心侯府那边的反应,另一方面,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尤其还是顾清辞的“地盘”,让她有种强烈的不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晚膳是直接送到厢房里的。四菜一汤,比午间更加清淡,却依然精致。送膳的丫鬟轻声细语:“姑娘请用。公子吩咐了,姑娘受了惊吓,厨下特意做了些安神的汤羹。公子正在前厅与相爷议事,稍晚些会过来看望姑娘。”
沈昭食不知味地吃了些。放下筷子后,听着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和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相府内部巡逻护卫低沉的号令与脚步声,她更无睡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约亥时初(晚上九点多),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以及丫鬟低声的禀告。
“姑娘,公子来了。”
沈昭下意识地站起身,整了整并无线皱的衣裙。门被轻轻推开,顾清辞走了进来。他已换下白日那身略显正式的常服,穿了一身更为家常的深青色直裰,发梢似乎还带着一丝水汽,神色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在看到她时,明显柔和了些许。
“可还习惯?”他问,声音比白日略显低沉沙哑。
“一切都好,多谢公子安排。”沈昭垂首道。
顾清辞环视了一下房间,目光在床铺和桌上未动多少的点心上略微停留,随即走到桌旁,示意她也坐下。“侯府那边,我已派人持我的名帖和官府封街的公文前去说明。永宁侯回话,既事出有因,自当以大局为重,让你安心在此暂住,待封禁解除再回。李嬷嬷也已安排车驾先行回府了。”他简要地交代了情况。
沈昭松了口气,侯府那边没有立刻发难,已是最好的结果。“让公子费心了。”
“分内之事。”顾清辞淡淡道,随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今日之事,实属意外。刘侍郎府上的疫情……比预想的要麻烦些。太医院和苏大夫都已赶去处置。”他提到“苏大夫”时,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昭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希望疫情能尽快控制住。”
“嗯。”顾清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雨夜,忽然道:“这雨……怕是要下上一整夜了。你独自在此,若害怕,或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门外的丫鬟,或者……让她们去前院寻我。”
他说“独自在此”时,语气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异样。沈昭连忙道:“臣女不怕,这里很好。公子公务繁忙,不必挂心。”
顾清辞转过头看她,烛光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清润的眼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火焰,显得格外深邃。“公务再忙,也不差这一时。”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说起来,你这几日抄录的《南疆风物考》,关于瘴疠防治的部分,有几处记载颇有意思。我方才与父亲商议防疫细节时,还提及你整理的那些‘古籍’思路,虽与正统医理不同,却往往能提供另一种视角。”
沈昭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谈论这个,有些意外,却也稍稍放松了些:“臣女只是照本誊抄,不敢妄论。”
“照本誄抄,亦需懂得筛选与思考。”顾清辞看着她,语气认真,“你挑选抄录的部分,还有那些旁注,并非随意为之。沈昭,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敏锐得多。”
这话里的赞赏和探究意味都太过明显,沈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避重就轻:“公子过誉了,臣女只是……对各地风土民情有些好奇。”
顾清辞没有再追问,他似乎也意识到今晚的氛围和话题都有些超出往常的界限。他站起身:“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明日封禁未必能解除,且安心住下。书斋里的书,你可随意取阅,只当……散心。”
“是,多谢公子。”
顾清辞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门板上,拉得很长。
“夜间风急雨大,关好门窗。”他最后嘱咐了一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温和,随即推门而出,身影融入廊下的黑暗与雨声中。
沈昭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彻底被雨声淹没。她缓缓坐回椅中,手心竟有些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