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透过半开的窗户缝隙,悄悄望出去。
只见方才那道淡青色的身影,在一名管事娘子和两个丫鬟的陪同下,正朝着与澄墨斋相反方向、但属于同一片僻静区域的某处厢房走去。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优美而沉静,即便步履匆匆,也自有一种不乱的气度。走近一些时,沈昭甚至能看到她额角微微汗湿的碎发,以及衣裙下摆沾染的、不易察觉的泥点和水渍。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专注,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经过澄墨斋小院门口时,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了一眼院门上的匾额,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很快便走了过去,消失在另一处月洞门后。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沈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刚才,竟下意识地躲在了窗后,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窥视者。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羞耻和沮丧。
她退回书案边,颓然坐下。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面前的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工整的字迹,此刻看起来如此苍白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是沉稳而熟悉的节奏。
顾清辞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家常的直裰,颜色却是更显清冷的月白,衬得他肤色有些过分的白皙,眉宇间的倦色被巧妙地收敛,只余下惯常的平静。他手里拿着一卷薄册,走进书斋。
“没出去走走?”他问,目光落在沈昭有些苍白、强打精神的脸上。
“在抄书。”沈昭低声道,没有抬头。
顾清辞走到书案旁,将手中的薄册放下。“这是苏大夫根据刘侍郎府疫情,新拟的一份《时气预防简要》。”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份普通公文,“其中有些观点,与你之前整理的那些‘古籍’思路,颇有相通之处。父亲觉得,或可结合两者,再完善一下,印成小册,在京中更广泛地传播,以安民心。”
沈昭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卷薄册,又看向顾清辞。他……拿苏婉音拟定的东西,来给她看?还说与她的思路“相通”?
这是什么意思?比较?认可?还是……一种无声的提醒——看,这才是真正有能力、有贡献的人所做之事?
“苏大夫……医术精湛,所拟定是好的。”沈昭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
“嗯,她于疫病一道,确有家学渊源,且敢于实践,心思缜密。”顾清辞点了点头,评价客观,听不出太多私人情绪。他翻开那薄册的一页,指着一处,“不过,你看这里,关于病患衣物器物的处置,她主张集中焚烧,以防万一。而你之前在一本杂记的旁注里提到‘沸水煮洗,烈日暴晒,亦可绝多数秽气’。太医院几位供奉争论不休,有人认为焚烧彻底,有人则认为你提到的法子更易推行,且能保全物资,尤其对贫苦之家而言。父亲与我,觉得后者的考量,亦有其道理。”
他是在……肯定她的想法?甚至将她的“旁注”,与苏婉音的正式方案,放在了同等讨论的位置上?
沈昭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顾清辞看着她有些呆怔的表情,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那光芒太复杂,沈昭来不及解读。他合上册子,语气恢复了平淡:“此事尚需斟酌。册子放你这里,若有闲暇,或可看看。你的那些‘古籍’旁注,若有更多相关,也可一并整理出来,或许能有启发。”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一份需要“参考”的资料。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些再来看你。若无聊……后面的小书房里,有些游记和志怪小说,或许比这些地方志有趣些。”他走到门口,又补充了一句,这才离开。
沈昭看着桌上那卷属于苏婉音的《时气预防简要》,又看了看自己面前抄录的、夹杂着私货的地方志,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没有因为苏婉音的到来而忽略她,甚至将她的“小聪明”正式纳入了考量的范围。可这种“纳入”,是出于对她想法的真正重视,还是仅仅因为……她现在恰好在这里,而她的想法又“恰好”有点用?
阳光渐渐西斜,将书斋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但沈昭心中的迷雾,却并未因此而散去。
咫尺之间,她与他,与那轮真正的明月,似乎隔着一层薄而坚韧的纱。
她能穿透它吗?还是最终,只能做一个隔纱望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