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甜食？”

灰翅多问了一句。

“我的族群成员在新鲜血食之外，大多很喜欢带甜味的东西。”

“没那么喜欢。”

人类低声回答，他本能地想要回避这个问题。

一个得体的、不冒犯他人的委婉推拒往往需要经由思考得出，可他现在不太有应付那些社交礼仪的精力。

“蜜露很好喝……但我只是，没有那么喜欢甜的东西……”

萨瓦利德并未生气，也缺乏任何表情变化，再次捏一捏他的耳朵。

“好，我记住了。”

这样的反应让杜克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对方两眼。

他莫名觉得这个话题被安全地接住了。

“我喜欢吃辣一点的食物。”

“很辣的那种，冒着热气，在寒冷的地方吃会让人流汗。”

“嗯。”

到了眼下这一步，人类不得不承认，除了腥风血雨的相遇场景外，对方的情绪要远比这宇宙间的大多数生物更为稳定。

就好像歇斯底里的状态从不出现在强大者身上那样，足够的生存容错率让它们对大部分事情都怀抱着平淡的态度。

“你呢？”

他轻声问道，并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迎来一个许久未见的平静期。

“你的族群是什么样的？”

“你喜欢吃什么、为什么会对着自己的亲眷警戒？”

那双肌肉坚实的手臂突然用力，托着他往上抱起一些，让人类的视线移至和武装种平齐的位置。

杜克本能地攀紧对方的颈项，继而摸索到翅翼与背脊的接缝处。

他还没能完全从片刻前的亲昵行为所造成的奇怪气氛中脱离出来。

“都行。”

深灰色眼眸的虫族在思考了一会后给出回答，并没有敷衍了事。

“我喜欢刚捕获的血食，残留着体温的那种。”

“大鳌复足兽很好吃，但是不那么容易遇见。我的亲眷在求偶时，据说遵从习俗捕获了一只小山那么大的大鳌复足兽，他直接将东西拖到对方的巢穴门口。”

“灰翅内部很团结，没有太多的纠纷。”

对于萨瓦利德而言，这也算得上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他不喜欢废话，很少会和其他虫上篇大论地谈及自己的族群。兄弟当中克里恩因为百折不屈的性格，会在挨了不少揍之后还愿意往前凑，别的虫看见他大多选择掉头就走。

“偶尔出现一些叛逃者，我会进行处理。警戒就像是我们的本能反应——我的亲眷之一是雄虫，但他比很多雌虫更凶，否则他钳制不住那些亚王虫们。”

“至于我的另一位亲眷，大概正在截杀我的路上，你或许很快就能见到他。”

“什么？”

人类怀疑自己听错了，忍不住睁着蓝灰色的眼睛发出疑问。

“什么叫‘正在截杀你的路上’，你们不是彼此的家庭成员吗？”

萨瓦利德抬起自己的头，让鳞片覆盖上喉部位置。

他以最直观的形式做出展示。

刚上船时的男人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蓄力一击掏空了他的全部体力，根本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对方的异化形态。

可现在当杜克近距离打量，发现离自己砍过一刀的位置不算太远的地方，有一线鳞片呈现出更浅的颜色。

好像有什么人曾单独将它们撕掉，导致新长出来的部分色调有些不和谐。

“我在进入成年期不久时，向他发起过死斗邀约。”

觉察到人类想要摸一摸那里，灰翅没有移动。

“他几乎切开我的整个喉咙、将我的脑袋从脖子上割掉。”

“只差最后一根脊椎骨还连接着身体。”

“可能考虑到我是他的后代，对方在最后停手了。”

平静的灰眼睛似乎并不因为这件事感到困扰，好像在谈论天气那么自然。

“我们就是这样的生物——起码大部分的我们是这样。抚育幼崽是亲眷的天性，然而幼崽一旦成年，写在基因中的斗争意识便会爆发出来。”

萨瓦利德甚至记得做个总结。

“不过现在已经很少会发生真正的同源相噬的情况。”

人类因为这平静的叙述而眼前发黑。

他一向觉得自己的家庭不太健康，但现在他发现更不健康的例子就在眼前。

手指之下，杜克感受到那些鳞片正缓慢蛰伏，紧实的皮肤取而代之。他忍不住反复摩擦了一下对方的喉部，直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捉住。

“你……”

伴随着喉结上下滑动，男人听见自己如同梦呓般的低声询问。

“那么你自己……又打算什么时候拿走我的头颅？”

“我也向你说过同样的话。”

萨瓦利德看了他一会。

然后在人类做出任何反应前，那双翅翼劈头盖脸地将他裹成一团。

“我不猎杀毫无斗志的对手。”

“目前你远未恢复到足够重新发起挑战的状态，不需要考虑这些事情。”

对方说。

灰翅的双手在杜克的身上慢慢地、温和地摸索一遍。

从上到下，每个地方。

“你太瘦了。不喜欢进食，也不怎么快乐。”

“你现在需要学会的并非死亡，而是如何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