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抵达目标地点前的最后两个标准日里,杜克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状态。
一旦从熟悉的生活中脱离、进入完全陌生的环境,人类就很容易产生大量不真实感。
他正漂浮在这种不真实之中。
不再有责任的束缚、不再有挥之不去的烦恼,更不会有人类社会的条条框框环绕在四周。
轻松,但脚没有落到实地上。
灰翅奉行着每天将他放进治疗舱里泡一会、喂食、做点“快乐的事”,然后大家一起在舰桥随时随地睡个觉的规律,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杜克怀疑武装种一直都怀抱着养宠物的心态,从不认为跨物种的互动会构成性骚扰。
毕竟人类也会拍拍猫的尾巴根,然后猫就会咪咪叫着蹭过来。
而另一边,萨瓦利德察觉到自己的战利品确实不再满脑子阴郁的、等死的思绪,取而代之的是对方会偶尔发发呆。
汗涔涔地躺在他的手臂间时,男人得花费好一会才能从涣散的状态中清醒,然后蜷缩起身体。
失神状态下,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很好看,总是漂浮着茫然的神色。
人类只在第一次时爆发过激烈的反抗,一旦承认了“喜欢”和“舒服”之后,便默默地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消瘦的人很少发出什么声音,就连喘气声也显得很细小。
可每当被翅翼包裹住、被双臂抱住,那具绷紧的身体就会缓慢放松下来,不再像一根拉扯到极限的弦。
“舒服?”
做完必要的事情后,萨瓦利德总会摸摸对方的脸颊,然后认真问一句。
人类的学习资料上说,不良好的互动会带来无比糟糕的心情,他不是为了让自己的战利品变得更想死一点才每天花时间搞这些。
根据以往的经验,男人大概率会在沉默片刻后点点头。
但这一次杜克的反应有些不一样。
“我其实喜欢男人。”
那带着些轻微沙哑的声音突兀地说。
半闭着的蓝灰色眼睛中什么情绪都没有,好像只是随机想到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似的。
“但是没什么人知道。”
萨瓦利德思考了一会。
没用的克里恩发过来的资料上从未说过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做,现在是自由发挥时间,所以他选择有话直说。
“那很好。”
杜克:“???”
人类终于将头抬起一点,以一种不太理解的表情望着面前的生物。
“你们,没有互相排斥的信息素,也没有太过激烈的争斗意识。”
灰翅的手搭在对方的后颈处,像是在整理语言,将一桩复杂的事情用人类的通用语解释明白。
“我们不行。”
“厮杀和争夺是我们的本性,不咬断竞争者的喉咙都算是违悖生物本能的决定。”
“……”
简洁的说明过于硬核,且角度清奇,以至于人类一时之间没能接上话。
这个天也不是非聊不可。
“这对你来说是什么不好的事?”
武装种的尾巴轻轻地在身后摆动,骨节和鳞片发出哗啦啦的规律声响。
微凉的手指摸一摸男人的脸颊,在残留着血色的颧骨处多停留了一阵子。
“因为这个话题,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闻起来也不是很高兴。”
“我……它很麻烦。”
突然觉得把这件事情拎出来讨论显得有些滑稽好笑,杜克摇摇头,但同时久违的交流欲又促使他继续往下说。
面前的交谈者看起来很安全,不会泄露秘密、不会同其他人类聊闲话,更不会以常规的道德和社会立场去分析他的弊病。
“也很不好。”
“我的家庭不会接受这种事,我的工作单位同样不会允许这种事。”
越过不同的文化背景进行说明显得很困难,他只能简短地挑着解释。
“他们不能理解……会感到失望。我好像没做过什么让父母满意的选择。”
“但我没打算欺骗任何人,也不会假装成正常的样子和好好的普通人结婚。”
“我更未同任何一名士兵走得很近,或者是利用职权去干一切不道德的事。”
“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从不去想,也不让自己往不好的方向走……我甚至不做这种……这种……舒服的行为。但就算这样我也没能改变不好的那部分。”
“那就不改。”
萨瓦利德说。
随即他与众不同的脑回路拐去了其它地方。
“所以你对我的反应那么大。”
“——我结束战斗后用搓搓盐抛光身体的那次。”
灰翅露出一点恍然的表情。
“你很喜欢我的人类拟态。毕竟我们的族群初期对于基因模板的选择,基本以男性作为参照标准。完全不同的繁衍方式,让我们同人类女性的胚胎式生殖系统互不兼容。”
“但是你总是带着抗拒心态,试图以相反的行为去证明自己不会犯错,因此态度严厉地拒绝看我。”
人类瞠目结舌同时充血的样子实在是有趣,让武装种稀薄的好奇心都被勾起一些。
他开始思索对方究竟能红成什么样子。
不同种族间的文化交流,令双方的词汇量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扩充。比如带有“可爱”含义的词语一度在虫族的通用语里找不到对应发音,所以它算是个舶来词。抽象的概念总是比实际的名词更难以理解,不过现在萨瓦利德倒是大概能够摸索到一些接近的感受。
为此他又捏了捏那消瘦的身体。
“不对?”
长长的鳞尾惬意地在身后来回摆动。
缺乏羞耻心的武装种甚至还见缝插针地自我肯定了一下。
“我的身体确实又强大又美丽。”
“你的赞叹非常合理。”
“闭嘴!”
男人被龙卷风一样横冲直撞、不讲究前进方向的对话给撞懵了,本能地一把捂住这野兽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