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能力强悍的灰翅领悟到一个全新的道理:
和对的同伴在一起时,哪怕不做舒服的事,也会觉得很舒服。
人类相当喜欢爱抚他的身体。
从散乱的发梢,到后颈和翅鞘接缝处,再到胸口和腰腹……对方的动作有时候不带任何情欲,只是以十分温柔的手指摸过一遍又一遍。
很像亲眷清理幼崽的手法,但又不太一样。
小时候克里特拎着撕咬得一身血的虫崽,三下五除二全部给他们扔冷水里,然后挨个提着后肢涮几下。
等到被利雅得捞出、用毯子兜住时,最凶狠的那一只往往会对着自己的亲眷发出愤怒的嘶吼,并且试图用刚长出来没多久的副齿咬碎现任武装种领队讨嫌的手指。
因为他听见对方用情绪语言严肃地同利雅得低鸣着做商量。
——“这只懂得憋气和切换呼吸,下次可以泡久点,多搅拌两下。”
在这一窝幼崽刚进入亚成年期、开始学习狩猎技巧后,看起来比现任联盟议会长更沉稳温和些的武装种领队,开始展露出屠夫般的一面。
那些稀薄的、出于基因的本能,而存在于抚育者和后代间的眷顾或是依恋,开始迅速消散。
有亲情,但不多,必要时一切都得为大群的延续所让路。
生存成为一场竞速,也成为一种漫长的、围绕着核心权力展开的争夺赛。
人类定义下的弑亲对于这一物种而言曾是家常便饭,虫群不将其视为伦理性的犯罪,只将这类行为等同于进化本身对于现存旧秩序的清算。
当自诩文明的人类还在纠结于道德层面的挑战时,这遵循着杀戮、繁衍,和进食三项基本规则的物种已经完成了逻辑自洽:吃掉旧的权力持有者、吸收旧的族群结构,让纯粹的主导权和力量完成新一轮重组。
这样的进化历程意味着没有任何捷径可走,高位种也不会特意关照任何相关或者无关的后代。
克里特开始以极端残酷的方式筛选出新一代武装种预备役。
克里恩是中途几乎遭到淘汰的那一波。
从小到大都打不赢同一窝兄弟的虫,在阶段性选拔的过程中败落,并且一度失去了自己的尾巴。
鳞尾被啃断的亚成年幼虫翻滚着发出嚎叫,血液洒在地面上,腐蚀出焦黑的痕迹。
在骨骼被完全切断、且断肢脱离本体的情况下,愈合没有那么迅速,哪怕是核心种也得花费一点时间等待缺失的部位再生。
审核席上的武装种领队自始至终纹丝不动,甚至没有示意终止。
在那之后,克里恩连续失去了尾巴两次。
刚生长出一点尖尖的鳞尾就被扯断或是啃掉,它的恢复速度变得越来越慢。
第三次失去这一部分后,克里特终于打出了一个通用语的手势——淘汰。
巢穴的夜晚中,抱着半截秃尾巴的亚成年虫蜷缩在窝中,因为疼痛和极度疲惫陷入沉眠。
对方不愿意承认这次失败,嘟嘟囔囔地发出一点睡梦中的低鸣,类似于请求再来一次之类的情绪呓语。
现在它们变得比刚破壳时更大,无法一个窝里塞进四五只虫崽。
于是萨瓦利德一脚踏进兄弟的窝,将克里恩踩醒。
他坐在堆得很高的窝边注视对方,四只深灰色的眼珠子如同静止的锁定装置。
“放弃。”
伤口刚恢复没多久的那一个冷漠地说。
“放弃第二次挑战机会。”
“让利雅得重新为你规划,他会同意。”
“拒绝。”
一向有些害怕兄弟的克里恩难得犯了倔,被踩得翻不了身还要龇牙挣扎,翅翼摩擦出警告的动静。
“不。”
于是萨瓦利德不再同对方废话,尖锐的副齿咬在对方的鳞尾创口处,撕下一片新愈合的血肉。
克里恩惨叫得惊天动地。
因为脑子不太行的幼虫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兄弟是真的打算吃了自己。萨瓦利德从不撒谎,说出的每一项事情都会在未来或是更遥远些的未来兑现。
“我不想放弃!我不想放弃!”
倒霉蛋抱着自己遭了大罪的残缺鳞尾,以一种马上就会死掉的恐惧感放声大嚎,优异的基因和拟态泪腺让他眼泪飞得像喷泉。
萨瓦利德凝视他一会,才慢慢松开差点扭断兄弟脖颈的利爪。
“你不适合武装种。”
核心基因族群联盟中最大的暴力执行机构,几乎是死亡的代名词——其他族群成员的,也是他们自己的。
所有现行联盟单位里,武装种的折损率通常会达到可怖的百分之二十,可这只是和平时期的数据。
一旦战争开始,它将以指数级的速度向上翻。
偏偏和平是最危险也是最具有迷惑性的代名词。
前后两任武装种领队兼亚王虫交接时期,发生过很长一段时间动荡,这支队伍几乎完全更迭一遍,新血取代旧血,死亡率节节蹿升。
最善于厮杀的物种挑选出整个族群中最善于厮杀的精英,由他们镇压住核心基因联盟。
在那之后,利雅得和克里特迅速滑向更冷酷、更沉默寡言的一侧,职位优先于个体身份而存在,仅剩的柔软情绪也被消磨殆尽。
结局是克里恩勉强撑了下来。
每次挂在淘汰线上摇摇欲坠的虫经常差一点就被踢出局,但一般来说,早期的十次任务中他总有两三次随机到同萨瓦利德组队,那一般是最难啃的任务。
而那两次的组队评价简直一骑绝尘,足够拉起克里恩其余几次不太及格的成绩,也足够他跟在兄弟后面活下来。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什么花招都没用,萨瓦利德可以从开场杀穿终局,始终奉行“一窝敌人就该整整齐齐”的原则。
等到这难搞的虫公然挑战现任武装种领队、被割掉半个脑袋,又自行转去异端狩猎支队后,克里恩终于找准了自己的节奏,稳定在盛年期的他已经足够成熟强悍。
虽然他现在看见自己的兄弟还是会全身抽筋。
不过这些发生在过去的事情,人类并不知道。
杜克和对方都不太谈论自己的族群与家庭,有时候涌起一点好奇,也会立刻阻止自己进行进一步的探寻。
眼下那只手还在慢慢地抚过灰翅的额角,两具身体贴在一起。
“我想看看。”
男人低声说。
“我想看看你的异化形态……能看吗?”
半闭着的灰黑色眼睛睁开。
萨瓦利德靠在对方胸口,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