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时,沈砚之扶着苏清欢走到客栈门口。青石板上的雨渍还没干透,被初阳染成淡金色,像撒了一层碎金。苏清欢的月白旗袍沾了些泥点,鬓边的碎发也乱了,却难掩眼底的清亮——昨夜的惊悸像被晨风吹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松弛。
“先上去歇会儿?”沈砚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我让伙计烧点热水,再请个大夫来看看。”
苏清欢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不用请大夫,我没受伤。倒是你,嘴角的伤得处理下。”她伸手想碰他的嘴角,又在半空停住,指尖轻轻蜷起,转而拎起自己的衣角,“我先回房换件衣服,你也赶紧处理下伤口。”
看着她快步上楼的背影,沈砚之摸了摸嘴角的伤,疼得微微皱眉。昨夜在废窑的打斗还历历在目——黑影的木棍砸在胳膊上的钝痛,拳头擦过脸颊的灼热,还有苏清欢被绑在高台上时,眼里那抹让他心口发紧的担忧。他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刚推开房门,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油纸包,上面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是伙计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沈先生,今早有个穿黑风衣的先生送来这个,说您看了就知道。”
沈砚之心里一沉,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半块玉佩,青白色,边缘刻着缠枝纹,和他枕边那枚“平安”玉佩的质地一模一样。他拿起半块玉佩,指尖摩挲着断裂处的粗糙纹路,心脏猛地缩紧:这玉佩是周砚堂的贴身之物,他在周砚堂书房的暗格里见过完整的一对,此刻怎么会只剩下半块,还被人送到了这里?
“穿黑风衣的先生?”沈砚之快步下楼,抓住正在擦桌子的伙计,“他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来的?”
伙计被他抓得一慌,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就、就是天刚亮的时候,大概卯时吧。那人戴着礼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看见下巴上有颗痣,说话声音很低,送完东西就走了,没多停留。”
卯时——正是他和苏清欢从废窑回来的路上。沈砚之松开伙计,指尖捏着那半块玉佩,指节泛白。昨夜废窑里,“义和帮”余党已经被一网打尽,怎么还会有人盯着他?而且对方显然知道他和周砚堂的关系,甚至知道这对玉佩的存在。
“沈先生,您怎么了?”苏清欢换了件浅粉色的旗袍,从楼梯上下来,见他脸色难看,快步走过来,“出什么事了?”
沈砚之把半块玉佩递给她,又将伙计的话复述了一遍。苏清欢接过玉佩,眉头紧锁:“这玉佩……我好像在周伯父的书房见过。当时他还说,这是他年轻时和一位老友一起定做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位老友是谁?”沈砚之追问。
苏清欢摇头:“周伯父没说,只说那位老友很多年前就去了国外,再也没联系过。”
沈砚之沉默着,将半块玉佩收进怀里。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废窑外树林里看到的黑影——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眼花,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幻觉。穿黑风衣的男人,下巴上的痣,还有这半块玉佩,显然是冲着他来的。可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周砚堂的遗产,还是另有隐情?
“我得去趟苏府。”沈砚之忽然开口,“苏伯父知道‘义和帮’的事,或许他认识这玉佩的另一半主人。而且昨夜‘义和帮’的人说,已经派人去苏府了,我得去看看苏伯父的情况。”
苏清欢脸色一变:“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沈砚之立刻拒绝,“对方还在盯着我们,你待在客栈更安全。我去去就回,若是有危险,我会立刻让人来通知你。”
苏清欢还想争辩,却被沈砚之的眼神拦住。他的目光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让她无法拒绝。“那你一定要小心。”她从怀里掏出那枚梅花香囊,再次递给他,“带上这个,就当是我给你祈福。”
沈砚之接过香囊,捏在手里,心里一阵暖意:“好,我一定带着。”
离开客栈时,晨光已经洒满了整条巷子。沈砚之沿着城墙根往苏府走,眼尾余光始终留意着身后——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可每次回头,都只看到来往的行人,没有异常。
苏府在城中心,是座气派的四合院,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的“苏府”牌匾擦得锃亮。沈砚之走到门口,刚要敲门,就看见管家慌慌张张地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色苍白。
“王管家,怎么了?”沈砚之拦住他,“苏伯父呢?”
王管家见是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沈先生!您可来了!老爷他……他收到一封匿名信,看完就晕过去了,现在还在房里躺着,我正准备去请大夫!”
沈砚之心里一紧:“信呢?”
王管家把信封递给他,手还在发抖:“就在这儿,老爷看完没来得及收起来。”
沈砚之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的信纸和上次苏清欢收到的一模一样,还是那股淡淡的檀香,字迹也同样凌厉:“苏明远,二十年前的债,该还了。若想保苏清欢性命,三日之内,带‘义和帮’的军火账本,到城东码头的废弃仓库来。切记,只许你一人来,若敢通知巡捕房,后果自负。”
“军火账本?”沈砚之眉头紧锁,“苏伯父真的有账本?”
“我不知道啊!”王管家急得直跺脚,“老爷从没跟我说过这些。昨夜府里来了几个陌生人,在门口徘徊了好久,我以为是小偷,就把他们赶走了,没料到……没料到会是‘义和帮’的人!”
沈砚之心里了然——昨夜“义和帮”的余党虽然被抓了,但肯定还有漏网之鱼,他们没找到苏明远,就用苏清欢威胁他。而那穿黑风衣的男人,会不会也和这些漏网之鱼有关?
“我先去看看苏伯父。”沈砚之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跟着王管家往里走。
苏明远的卧房在正屋的东厢房,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苏明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床边站着一个丫鬟,正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见沈砚之进来,连忙起身:“沈先生。”
沈砚之走到床边,探了探苏明远的脉搏——脉搏微弱但平稳,应该是受了惊吓,加上年纪大了,才晕了过去。“大夫什么时候到?”他问。
“应该快了,我已经让小厮去请了。”王管家说。
沈砚之点了点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苏明远苍白的脸上。他想起昨夜“义和帮”黑影说的话——苏明远是“义和帮”的二当家,当年和周砚堂联手出卖了帮主。可苏明远这些年一直以商人的身份示人,待人温和,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卖兄弟的人。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就在这时,苏明远的手指动了动,眼睛缓缓睁开。他看到沈砚之,眼神里先是惊讶,随即变成慌乱:“沈先生……你怎么来了?清欢呢?清欢没事吧?”
“清欢没事,她在客栈待着,很安全。”沈砚之连忙安抚他,“苏伯父,您先别激动,大夫马上就到。”
苏明远却摇了摇头,挣扎着想坐起来,王管家连忙上前扶他。“那封信……你看到了?”苏明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沈砚之点头,把信纸递给他:“我看到了。苏伯父,他们要的‘军火账本’,到底是什么?您真的有账本吗?”
苏明远接过信纸,看着上面的字迹,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沉默了很久,才长叹一口气,眼里满是疲惫:“是……我有账本。那是二十年前,‘义和帮’走私军火的账本,当年我和砚堂……确实参与了。”
沈砚之心里一震,却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二十年前,我和砚堂都是穷学生,在洋行做学徒,日子过得很艰难。”苏明远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往事,“后来,我们认识了‘义和帮’的帮主赵山虎。赵山虎很赏识我们,让我们帮他打理军火生意,还封我做了二当家。当时我们年轻,贪慕钱财,就答应了。”
“可后来,你们为什么要出卖他?”沈砚之追问。
苏明远的脸色更白了:“不是我们想出卖他……是赵山虎太贪心了,他不仅走私军火,还想和日本人合作,把军火卖给日本人!我和砚堂都是中国人,怎么能做这种卖国求荣的事?我们劝过他,可他不听,还说要杀了我们灭口。”
“我们没办法,只好把消息告诉了巡捕房,想阻止他。”苏明远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没想到,巡捕房里有他的人,消息泄露了。赵山虎提前知道了,带着一批军火跑了,还留下话,说要杀了我们报仇。我们没办法,只好躲了起来,这一躲就是二十年。”
“那账本呢?”沈砚之问,“账本里记了什么?”
“账本里记了赵山虎走私军火的所有交易,包括和日本人的联系。”苏明远说,“当年我怕赵山虎回来报复,就把账本藏了起来,想着若是有一天他回来了,能用账本威胁他。可我没料到,他竟然死在了牢里……我还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料到‘义和帮’的余党竟然还在,还找到了我们。”
沈砚之沉默着,心里终于明白了——周砚堂的死,不是因为当年的背叛,而是因为“义和帮”的余党误以为他是为了钱财出卖了赵山虎。而那穿黑风衣的男人,会不会就是赵山虎的人?或者,是和日本人有关?
“苏伯父,您把账本藏在哪里了?”沈砚之问,“对方要账本,肯定是为了销毁证据,或者用它来和日本人交易。我们必须先找到账本,才能保护清欢。”
苏明远犹豫了一下,才说:“账本藏在我书房的书架后面,有个暗格,暗格的开关在《论语》的第七页,你一按就能打开。”
沈砚之点头:“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会找到账本,也会保护好清欢。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等大夫来了,让他给您好好看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小厮的声音:“王管家,大夫来了!”
王管家连忙出去接大夫,沈砚之看着苏明远躺下,又叮嘱了丫鬟几句,才悄悄退出卧房,往书房走去。
苏明远的书房很大,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古籍。沈砚之走到书架前,找到那本《论语》,翻开第七页——果然,书页的边缘有个小小的凸起。他按了下去,书架“咔哒”一声,往旁边移开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