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客栈雕花窗棂时,沈砚之将最后一页账本叠好,放进木盒。油灯的光在纸面投下细碎的阴影,把“山口组”三个字照得格外清晰——这本藏了二十年的账本,终于成了定案的铁证,可他指尖划过账本边缘的磨损痕迹,心里却总觉得发沉。
“沈先生,晚饭好了。”苏清欢端着托盘走进来,青瓷碗里的鸡汤冒着热气,混着香菇的香气,在屋里漫开。她见沈砚之盯着账本出神,轻轻把托盘放在桌上,“怎么了?还在想山口一郎的事?”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她眼底的柔光,指尖的紧绷稍稍松弛:“只是觉得,事情太顺利了。山口一郎被抓,‘义和帮’余党落网,可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至今没露面。”他想起码头仓库外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还有那枚带着薄荷味的烟蒂,“他就像藏在暗处的影子,总在我们身边徘徊,却始终不肯现身。”
苏清欢坐下,给他盛了一碗鸡汤:“或许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比如山口一郎的手下,见大势已去,自然不敢再出来了。”
“不会。”沈砚之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却没驱散心底的疑虑,“他送半块玉佩,跟踪我们到苏府,甚至在废窑外盯着我们——这些举动,不像是普通手下会做的。而且他知道我和周砚堂的关系,知道玉佩的秘密,甚至知道账本的存在,他的目的绝不简单。”
两人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伙计的声音:“沈先生,巡捕房的李探长来了!”
沈砚之心里一动,起身下楼。李探长正站在柜台旁,脸色凝重,手里捏着一张纸,见他下来,立刻迎上去:“沈先生,出事了。”
“怎么了?”沈砚之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李探长把纸递给他:“这是刚刚在山口一郎的牢房里发现的,他……畏罪自杀了。”
沈砚之接过纸,是山口一郎的遗书,字迹潦草,墨水混着血迹,只写了寥寥几句:“账本已毁,事不可为,唯以死谢罪。”他指尖摩挲着纸面,眉头紧锁:“畏罪自杀?他在牢里怎么会有凶器?”
“是藏在假牙里的刀片。”李探长叹了口气,“我们搜查的时候没发现,没想到他竟然留了这么一手。现在好了,线索断了,不知道他背后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沈砚之沉默着,把遗书折好。山口一郎突然自杀,太蹊跷了——他之前还说“我的人不会放过你们”,怎么会突然畏罪自杀?而且遗书里提到“账本已毁”,可账本明明在他手里,这说明山口一郎根本不知道账本还在,或者说,有人故意让他以为账本已经被毁,逼他自杀。
“李探长,你有没有觉得,山口一郎的死,和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有关?”沈砚之忽然开口。
李探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昨天看守山口一郎的狱警说,有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来探视过他,说是他的律师,可我们查了,根本没有这个律师。当时狱警以为是上面派来的人,就没多问,现在想来,恐怕就是那个男人搞的鬼。”
沈砚之心里一沉:“看来他果然和山口一郎有关。现在山口一郎死了,他很可能会把目标转向我们,尤其是清欢。”
“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在客栈和苏府周围巡逻。”李探长说,“不过还是得麻烦你多留意,一旦发现那个男人的踪迹,立刻通知我。”
沈砚之点头,送走李探长,回到楼上。苏清欢见他脸色难看,连忙问:“出什么事了?”
“山口一郎自杀了。”沈砚之把事情原委说了,“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很可能就是幕后黑手。现在他没了山口一郎这个棋子,说不定会亲自出手。”
苏清欢的脸色白了白,却还是握住他的手:“别怕,我们还有巡捕房帮忙,而且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找到他的。”
沈砚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一阵暖意。他反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她的温度,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嗯,我们一起找。对了,我想再去趟周砚堂的书房,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那个穿黑风衣男人的线索。”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就带着苏清欢去了周府。周府的大门紧闭,门楣上的白幡还没撤下,透着一股萧瑟。沈砚之敲了敲门,半晌,才有人来开门,是周砚堂的老管家,周福。
“沈先生,苏小姐。”周福的眼睛红红的,显然还没从周砚堂的死讯里缓过来,“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想再看看周伯父的书房,找些线索。”沈砚之说。
周福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往里走。周砚堂的书房还是老样子,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放着他常用的狼毫笔,砚台里的墨还没干,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沈砚之走到书架前,仔细翻找着——上次他只注意到暗格里的玉佩和账本,或许还有其他遗漏的东西。苏清欢则在桌边翻找,手指划过桌面,忽然停住:“沈先生,你看这个。”
沈砚之走过去,只见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木盒,盒子上刻着缠枝纹,和他之前见到的玉佩纹路一模一样。他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张老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周砚堂站在中间,左边是苏明远,右边是一个陌生男人,穿着西装,戴着礼帽,下巴上有颗痣——正是伙计描述的那个穿黑风衣男人的特征!
“这个男人是谁?”沈砚之指着照片上的男人,问周福。
周福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说:“好像是老爷年轻时的朋友,叫……叫陈默。当年老爷和苏老爷一起在洋行做事,就是通过他认识的。后来陈默去了国外,就再也没联系过了。”
“陈默?”沈砚之心里一动,“你知道他去了哪个国家吗?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
周福摇了摇头:“不清楚,老爷从没跟我提过。不过我记得,当年陈默走的时候,给老爷留下了一个地址,好像是在上海的一家洋行,老爷后来还去过几次上海,不知道是不是去找他。”
沈砚之把照片收好,又打开那封信。信是陈默写给周砚堂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十月,正是“义和帮”解散后不久:“砚堂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赵山虎虽死,但其党羽未除,日本人亦在追查账本,你我皆为局中人,若不脱身,恐有性命之忧。我已订好去国外的船票,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望兄珍重,勿再寻我。”
信的末尾,还写着一个地址:“上海法租界,汇丰洋行。”
“原来他叫陈默。”沈砚之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不仅认识周伯父和苏伯父,还知道账本的事,甚至和日本人也有牵连。看来他就是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一直跟踪我们,就是为了账本和玉佩。”
苏清欢看着照片上的陈默,眉头紧锁:“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是周伯父的朋友,为什么要盯着我们,还逼死山口一郎?”
“或许他根本不是周伯父的朋友,只是利用他们。”沈砚之推测,“当年他介绍周伯父和苏伯父认识,可能就是为了让他们加入‘义和帮’,帮他和日本人交易。后来‘义和帮’解散,他去了国外,现在回来,很可能是为了拿回账本,继续和日本人合作,或者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秘密,杀我们灭口。”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清欢问。
“去上海。”沈砚之语气坚定,“陈默在上海留下了地址,我们去那里找找线索,说不定能找到他的下落。而且山口一郎背后的日本人,很可能也在上海,我们正好可以顺藤摸瓜,把他们一网打尽。”
苏清欢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
沈砚之看着她,有些犹豫:“上海路途遥远,而且很危险,你……”
“我不怕。”苏清欢打断他,眼神坚定,“这件事和我父亲有关,和周伯父有关,我不能置身事外。而且有你在,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陈默,查清真相。”
沈砚之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满是信任,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两人回到客栈,收拾好行李,又去苏府跟苏明远告别。苏明远听说他们要去上海,很是担心,却也知道拦不住,只能反复叮嘱他们注意安全,又给了他们一些银元,让他们路上用。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和苏清欢就登上了去上海的火车。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景色渐渐后退,苏清欢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田野,忽然开口:“沈先生,你说我们在上海,能找到陈默吗?”
沈砚之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那本账本,闻言抬头,笑了笑:“会的。只要他还在上海,我们就一定能找到他。而且就算找不到他,我们也能找到关于日本人的线索,把他们的阴谋揭穿。”
苏清欢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安定了许多。她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终于可以暂时放松一下,好好休息了。
沈砚之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眼神温柔。他轻轻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又拿起账本,仔细翻看着。账本里的每一笔交易,都记录着当年的罪恶,他一定要查清真相,给周砚堂一个交代,也给苏清欢和苏明远一个安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