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的深秋总带着种黏腻的湿冷，连绵的细雨下了三天，把梧桐叶泡得发沉，一片片贴在柏油路上，像晕开的墨色。冬什聆坐在教室里，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湿的窗玻璃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的木纹。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高三的氛围总是这样，紧绷得像根拉满的弦，每个人都在埋头刷题，生怕落后一步。冬什聆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她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真题集，笔尖停留在最后一道压轴题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胸腔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不算剧烈，却像一根细细的针，反复刺着她的心脏。她微微蹙眉，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渐渐发凉，连带着握着的钢笔都染上了几分寒意。她侧过身，从抽屉里摸出那个白色的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药片，借着低头翻书的动作，迅速咽了下去，没有喝水，药片在喉咙里留下一丝干涩的苦味。

这一切都被斜前方的司柏林看在眼里。

他今天恰好被班主任叫到高三部办事，路过冬什聆的教室时，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教室后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刚好能看到坐在最后一排的冬什聆。她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单手支着下巴，眼神放空，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可他注意到她蹙眉的瞬间，注意到她从抽屉里摸出药瓶的动作，注意到她咽下药片时喉结轻轻滚动的弧度。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着点莫名的闷痛感。司柏林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他想起昨天在图书馆里，她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睫毛颤抖的模样，想起冬老爷子在电话里含糊其辞的语气，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冬什聆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被司柏林撞见。她咽下药片后，靠在椅背上缓了几分钟，胸腔里的钝痛渐渐缓解，指尖也恢复了一丝暖意。她重新拿起钢笔，笔尖落在试卷上，缓缓移动，带着种不慌不忙的慵懒节奏。

放学铃声响起时，雨已经停了，天空放晴，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青草香。冬什聆收拾好书包，动作很慢，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起身。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到司柏林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穿着一身蓝白校服，肩线利落，下颌线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在等她。

冬什聆的脚步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没打算主动打招呼，只是微微侧身，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冬什聆。” 司柏林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清淡得像初秋的风。

冬什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冬爷爷让我送你回去。” 司柏林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刚下过雨，路滑。”

“不用。” 冬什聆转身，眼尾微挑，带着点疏离的慵懒，“家里的司机在门口等着。”

“我知道。” 司柏林的目光掠过她手里的书包，不算重，却也不算轻，“我跟你一起走。”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冬什聆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解，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率先朝着楼梯口走去。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司柏林比冬什聆高出大半个头，他微微侧头，能看到她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带着点自然的卷度，夕阳落在她的发顶，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光。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鼻梁小巧，唇色偏淡，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明明是清冷的模样，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你刚才在教室里，吃的是什么药？” 司柏林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冬什聆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声音清淡：“没什么，普通的维生素。”

“维生素？” 司柏林挑眉，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我怎么看着不像。”

冬什聆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她不喜欢别人追问自己的身体状况，尤其是司柏林。她觉得没必要，也不想让他知道太多 —— 他们只是名义上的未婚夫与未婚妻，未来能否走到一起都是未知数，何必让他为自己的病情操心。

司柏林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她不想说，就算自己问得再多，也得不到答案。但他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深，那白色的药瓶，那苍白的脸色，那偶尔压抑的咳嗽，都在告诉他，冬什聆的身体状况，远没有冬老爷子说的那么简单。

走到校门口时，冬家的司机已经在等着了，是一辆黑色的宾利，低调奢华。司柏林的车就停在不远处，是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同样惹眼。

“我先走了。” 冬什聆对司柏林说了一句，转身就要上车。

“等一下。” 司柏林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保温袋，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冬什聆低头看了看保温袋，又抬眼看向司柏林，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我让家里的厨师做的银耳莲子羹，温热的，对你身体好。” 司柏林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可以尝尝。”

冬什聆看着他递过来的保温袋，指尖动了动。她能感觉到保温袋里传来的温热触感，带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客气。” 司柏林看着她接过保温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上车吧，路上小心。”

冬什聆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车里。车子缓缓启动，她从车窗里看出去，看到司柏林还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车子的方向，直到车子转过街角，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回到冬家老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老宅里灯火通明，冬老爷子和冬老夫人正坐在客厅里等她。看到她回来，冬老夫人连忙起身，迎了上去：“什聆回来了？累不累？快过来坐下歇歇。”

冬什聆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冬老夫人注意到那个保温袋，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司柏林送的，银耳莲子羹。” 冬什聆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太多情绪。

“柏林这孩子，还挺有心的。” 冬老夫人笑着说，“快打开尝尝，看看好不好吃。”

冬什聆拧开保温袋的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银耳炖得软糯，莲子也褪去了苦涩，带着淡淡的甜味。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传来一阵暖意，很舒服。

“味道怎么样？” 冬老夫人关切地问。

“还行。” 冬什聆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慢慢吃着。

冬老爷子坐在一旁，看着她吃羹的模样，眼底带着一丝欣慰：“柏林这孩子，虽然性子冷了点，但做事还算靠谱。以后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还长，互相多照顾着点。”

冬什聆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羹。她知道祖父的意思，是想让她和司柏林多培养感情，可她心里却没底。她的身体状况，她自己最清楚，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和司柏林真正在一起的那一天。

吃完羹，冬什聆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大，布置得很素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冬家祖辈的手笔。她走到书桌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今天没做完的数学题，继续做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形成一片淡淡的光晕。冬什聆放下钢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点开一看，是司柏林发来的：“银耳莲子羹合胃口吗？如果喜欢，以后我让厨师多做一些。”

冬什聆看着短信，指尖停留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还是不用了？最终，她只是回复了一个简单的 “嗯” 字，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拿起了钢笔。

司柏林收到回复时，正在书房里处理司氏集团的一些文件。看到那个孤零零的 “嗯” 字，他忍不住笑了笑，指尖划过屏幕，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知道，冬什聆的性子就是这样，冷淡，疏离，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接下来的几天，司柏林每天都会让厨师做一份不同的甜品，让侍者送到冬什聆的教室里。有时是银耳莲子羹，有时是冰糖雪梨，有时是红豆沙，都是些温润滋补的东西。冬什聆每次都会收下，偶尔会回复他一条短信，大多是 “谢谢” 或者 “不用麻烦了”，语气依旧清淡，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

周五下午，学校举办了一场秋季运动会。沪市一中的运动会向来隆重，不仅有常规的体育项目，还有一些趣味比赛，吸引了很多家长和校外人士前来观看。

冬什聆对运动会没什么兴趣，她不擅长运动，也懒得凑热闹。所以当班级里的同学都去操场为参赛选手加油时，她一个人留在了教室里，坐在窗边看书。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她看得很入神，连司柏林走进教室都没发现。

司柏林刚结束男子 1000 米的比赛，得了第一名。他身上穿着运动服，额头上带着薄汗，气息有些不稳。他没回更衣室，而是直接来了高三部的教室。他想看看冬什聆在做什么。

走进教室，看到坐在窗边的冬什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司柏林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她。他发现，冬什聆看书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抿着唇，手指会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文字，带着种慵懒的节奏感。她的头发被阳光晒得有些微微发亮，像上好的绸缎。

过了几分钟，冬什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司柏林，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清软，带着点刚从书里抽离出来的茫然。

“刚比完赛，过来看看你。” 司柏林走进教室，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是一本《人体解剖学》，“你对医学很感兴趣？”

“嗯。” 冬什聆点了点头，合上书，“想考医科大学。”

“挺好的。” 司柏林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赞赏，“医学是门很神圣的学科。”

冬什聆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操场上传来阵阵欢呼声和呐喊声，热闹非凡，与教室里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不喜欢热闹？” 司柏林问。

“嗯。” 冬什聆淡淡地应了一声，“太吵了。”

司柏林笑了笑，没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她面前：“喝点水。”

冬什聆接过矿泉水，说了声 “谢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微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些许口渴。

“你刚才比的什么项目？” 她突然开口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1000 米。” 司柏林说，“得了第一名。”

“哦。” 冬什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却忍不住想起他在跑道上奔跑的模样，应该会很耀眼吧。

司柏林看着她略显拘谨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他发现，冬什聆其实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漠，她只是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骨子里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单纯。

“要不要去操场看看？” 司柏林提议，“还有接力赛，挺有意思的。”

冬什聆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人太多。”

“那我在这里陪你待一会儿。” 司柏林说，语气很自然，仿佛他们之间本该如此。

冬什聆没反对，只是重新拿起书，却没再看进去。她能感觉到司柏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种探究的意味，让她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书页，指尖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