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几个人跟着笑了几声。笑得很短,像是笑完了才想起来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蔡星澜把手里剩了一口的包子慢慢放下,转头看了邓婉仪一眼。邓婉仪也在看她,两人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午休结束前,蔡星澜找到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姓马,五十来岁,秃顶,挺着个肚子,穿一件条纹衬衫,领口的扣子快绷开了。办公室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锦旗,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块金灿灿的铜牌,上面刻着“优秀雇主”四个字。
蔡星澜的目光在那块铜牌上停了一瞬。
“罗隐啊?”马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叹了口气,“在我们厂里面挺好的呀,表现不错,技术也学得快。”
他的语气很和善,脸上带着一种长辈回忆晚辈的表情,像是在谈论一个懂事的孩子。
蔡星澜看了一眼墙上的铜牌,又看了一眼马厂长:“真的过得好吗?”
马厂长的笑容僵了一瞬,也就一瞬。他很快恢复了原来的表情,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沉了些:“哎,员工之间有点小摩擦很正常。一个厂里这么多人,谁能跟谁完全合得来呢?而且罗隐是自己走掉的,不是我们辞退的。”
他把“自己走掉的”几个字说得很重。
蔡星澜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马厂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铜牌。牌子上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有些刺眼。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迎面碰上一个工人。四十来岁,瘦高个,脖子上的皮肤晒得黑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他正在用一块抹布擦手,看见蔡星澜和邓婉仪,停下脚步。
“你们是来问罗隐的事吧?”他往厂长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他一个新来的人,太努力了。”
蔡星澜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那人把手里的抹布搭在肩上,叹了口气:“虽然我们厂是多劳多得,但他太努力了。修车学得快,加班抢着加,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我倒是没什么,但别人就不一定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蔡星澜问了一句:“别人是谁?”
那人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擦手,擦着擦着就走了。
邓婉仪在一旁把这段话记在本子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蔡星澜。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那些细微的恶意不显眼,甚至不算什么实质性的行为—一个眼神,一次集体的沉默,一个被“恰好”漏掉的排班。或许看起来都微不足道,但日复一日地累积起来,能把一个人的生活凿出一个大洞。
蔡星澜转身往外走。走出厂门口的时候,阳光有些晃眼,她眯起眼睛,脑子里反复出现同样的画面—那个被孤立的俞强,那个不在了的罗隐,还有严豪说“一个乡下人”时嘴角往下一撇的弧度。
罗隐在这家汽修厂的日子,恐怕不像马厂长说的那样“挺好的”。
路过厂门口旁边的便利店,蔡星澜脚步顿了一下。便利店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烟酒饮料”四个红字,门口摆着一个报架,上面插着几份当天的晚报。
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两根竹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毛线团搁在柜台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滚动。
“你好,打扰一下。”蔡星澜把证件亮出来。
老板娘抬起头,她打量了蔡星澜一眼,手里的针没停。
“我们想问问,您认识罗隐吗?以前在隔壁汽修厂上班的。”
“罗隐?”老板娘手上动作顿住了,竹针停了下来,“有点印象。那孩子之前老来我这儿买泡面,买最便宜的那种袋装的,连桶面都舍不得买。”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之前还看到有几个小伙子跟在他身后,对他动手动脚呢。”
蔡星澜和邓婉仪对视了一眼。
“什么样的动手动脚?”蔡星澜问。
老板娘放下手里的毛线活,想了想:“有一回他从汽修厂出来,两个小伙子跟在后面,一个推他肩膀,一个在后面笑。他没吭声,低着头走。我在柜台后面看见了,觉得不对劲,就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那两个人看见我,才收手走了。”
“您认识那两个人吗?”
“不认识。”老板娘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不过看着眼熟,应该也是汽修厂的。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
蔡星澜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警察同志,”老板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孩子后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你们来好几回了。”
蔡星澜合上本子,没有正面回答:“谢谢您提供的信息。”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竹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毛线团在柜台上又轻轻滚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