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刘芸楷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摊开的画纸铺在腿上，颜料管散落在周围，像一圈沉默的卫兵。她的手指悬在画纸上方，握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迟疑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笔。

线条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先画出轮椅的轮廓，金属支架的弧度被她反复修改了三次，才终于满意。然后是坐在轮椅上的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丝带松松绑着，嘴角扬着浅浅的笑——是孙瑾竹。

孙瑾竹的眼睛最难画。刘芸楷盯着笔尖，想起她笑起来时，眼底像落了星星，清澈又明亮。她屏住呼吸，细细勾勒眼尾的弧度，又用铅笔轻轻晕染，让那片白色的纸面，真的透出点温润的光。

画到自己时，笔尖顿了顿。

她很少画自己。镜子里的那个女孩总是低着头，头发遮住大半张脸，眼神怯生生的，像受惊的鹿。可这次，她试着让画里的“刘芸楷”抬起头，站在轮椅旁边，手里握着画笔，另一只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轻轻搭在了轮椅的扶手上。

指尖相触的地方，她用铅笔反复描了描，留下更深的痕迹。

空气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刘芸楷的呼吸渐渐平稳，那些潜藏在皮肤下的躁动、对外界触碰的恐惧，在画这两个依偎的身影时，竟奇异地消散了。她想起孙瑾竹弹琴时，自己坐在旁边听的样子；想起孙瑾竹说“芸楷的画里有光”时，自己发烫的耳根；想起那些被琴声包裹的、不被打扰的黄昏。

原来，她也可以画下这样的画面——不是独自蜷缩在角落，不是被阴影吞噬的背影，而是和另一个人站在一起，哪怕只是画里。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铅笔，指尖已经有些僵硬。画纸上，鹅黄色的孙瑾竹和穿着蓝衬衫的自己并排而立，背景是大片大片的向日葵，金色的花瓣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在追逐太阳。

刘芸楷的目光落在画纸右下角的空白处。那里很干净，像块没被触碰过的雪地。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清晰得像孙瑾竹的声音。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蘸了点深褐色的颜料。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要写什么，不是课堂上被迫抄的生字，不是画稿背面无意识的涂鸦，而是一个名字。

“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