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执念就是一座城堡,流年风化着每块砖石,把坚固与巍峨逐渐摧毁。一旦你徘徊原地,就会被坍塌废墟吞没。故而我们满心悲戚,声声叹息,却依旧只能勇往直前 。
雪粒子在深灰的夜幕里斜斜划过,将极地酒吧的落地玻璃窗洇出细碎的水痕。吧台上的铜制烛台跳动着幽蓝火焰,爵士乐从老式留声机里流淌出来,萨克斯风的尾音缠绕着水晶吊灯的流苏,在苏瑾耳骨的银环上碎成点点光斑。他的指尖正沿着木质吧台敲打不规则的节拍,指腹碾过那道浅疤时,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生日宴,他醉眼朦胧地掏钥匙开酒,金属齿痕在橡木表面划出细长的伤口,如同我们之间未愈合的裂痕。
“江小月,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捏紧高脚杯,冷凝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吧台上洇出深色圆斑。
“苏瑾,这三年,你去了哪?当年你为何不辞而别。”
敲击声骤然停顿。他垂落的金发遮住左眼,却遮不住右眸里翻涌的暗潮:"你在图书馆背'avoir'变位时,我正蜷在地下室数天花板的霉斑——"喉结重重滚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爸把我按在暖气片上,说再敢去找你就要打断我的手。"忽然扯出个苦涩的笑,银环在灯光下划出冷冽的弧,"后来我偷偷跑去宿舍楼下,看你抱着左叶的航空信封笑得像傻子,突然就觉得...算了。"
玻璃杯底与吧台相撞发出轻响,我冷冷的瞧着苏瑾好看的瞳孔,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想要说些什么,刚开口,后厨传来熟悉的咳嗽声,我转眼瞧了瞧洞悉一切的苏瑾,惊讶的问道“你早就知道他回来了对吗?”
苏瑾没有回声,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耳尖却在暖光里泛起薄红,像极了高中时被我戳穿偷抄作业时的模样,他快速的逃离现场,而我跟着追了出去。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漫过他半敞的领口,落在锁骨下方那处刺青上——半片蜷曲的鸢尾花瓣,边缘泛着荧光笔特有的青蓝色,是毕业前一晚,我趴在他课本上画的最后一幅涂鸦。
“苏瑾。”
我突然哑语了,不知道说些什么,以前我们是那样无话不说,他忽然从牛仔外套内袋摸出个信封,牛皮纸边缘磨得发亮,封口处的火漆印早已斑驳。
“五年前,他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我存了私心,这五年,我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给你,但.......”
他吸了吸鼻子,样子像极了一个犯错的孩童,他委屈地低垂着眼,酝酿了好一阵才说道“江小月,我不要再做你的附属品,你不是说过,如果等不到左叶,三十岁,三十岁你就会考虑我,我已经等你等到了三十岁,你还信守承诺吗?”
吧门突然被风雪撞开,穿驼色呢子大衣的男人站在光晕里,围巾上落着未化的雪粒。苏瑾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抵在那道旧疤上,仿佛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按进木纹深处。我望着他发梢滴落的融雪,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暴雨天,他把我拉进巷口的屋檐,自己半边身子浸在雨里,说"江小月你等我"时,眼里也是这样细碎的水光。
我知道,左叶就在我身后,我只要转个身,就可以同他破镜重圆,留声机的唱片发出轻微的爆音,新来的调酒师在角落换了张碟,钢琴前奏响起,是我们曾经最喜欢地曲子,我知道,那是左叶故意点的曲子。
好一阵,苏瑾一直凝视我的眼睛,撇过我的身体,他能看见我身后左叶衣服势在必得的高傲姿态,正如多年前,我就在这样的雪夜里,当着苏瑾的面,牵了左叶的手,抛给他一个“朋友”身份的借口。
“小月,快下雪了,回来。”身后传来左叶久违的声音,语气像极了多年前他命令且操控我人生的样子,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突然浑身一颤,目光投向了远处的苏瑾,他手心紧攥着,指节泛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好一阵,他忽然快步走向我,伸手拉住我的手腕,那温度像是一团火,灼烧着我的皮肤。他拉着我逃离了原地,脚步坚定,仿佛要逃离所有的过往。
他将我带回了家,那栋老式的居民楼,楼道里还弥漫着熟悉的霉味,像是时光的味道。小时候,我经常窜门来到他家嬉戏,两家人也处得十分融洽。后来父亲生意失败,我同母亲搬离了屋子,便疏离了往来。却没想到,再次踏入这扇门,已是物是人非。
苏瑾没有搭理苏父的呼唤,拉着我径直走上了楼,来到房间,他重重地关上了门,坐在床沿,喘着粗气。
我瞧着房间内周遭的布置,同十几年前并无二致,琴箱内侧贴着半张褪色的便利贴,是我高三时写的"苏瑾加油",边角被磨出毛边,却依然牢牢粘在深棕色的木纹里,像朵永远不会凋零的鸢尾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