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璎是秘密赶到陈府的。
陈泰依礼迎接。他身着素服,发冠齐整,脸上看不太出悲怆。
他只是脸上没了平时惯常的憨笑,沉默地将齐璎引到卧房。
卧房里熏过艾草,一开门,不算好闻的草木灰味便狡猾地透过掩口巾,钻进鼻腔。
屋里光线昏暗,窗子紧闭,只点了一盏油灯。
周令仪闭着眼睛宁静地平躺在床上,青丝散落,双手低垂,唇边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仿佛只是睡着了。
齐璎只看了一眼,就难以置信地退下来,还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
陈泰在一旁沉默着。
齐璎也跟着静默。
几个婢女偶然发出一两声抽噎,倒更显得满室悲号。
而后陈泰冷不丁说了句:
“你不是说这病不会死的吗?”
齐璎:“……呃……”
她假装沉浸在悲伤中,放慢了语速,实则飞速苦想着回答,“……那……只是以下官的经验来看。下官也非天师,对此疫病可能了解不足。”
为了彻底堵住陈泰的嘴,齐璎继续沉声道:“或许,这就是教主的惩罚方式。”
陈泰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但终究没多说什么。
见完了这最后一面,陈泰送齐璎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走在陈府的廊下。
齐璎哀伤问:“夫人……几时走的?”
“昨日丑时。”
齐璎点点头:“我知大人情深义重,可此病凶险,大人还是在三日之内,尽快安葬为好。”
陈泰没说话,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齐璎忽然有些内疚,于是关切地问了一句:
“大人……日后打算如何?”
陈泰依旧一言不发。
两人又走了一段。
陈府里静得出奇,只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
陈泰忽然道:
“夫人一向喜闹。”
他的声线被悲伤裹得嘶哑。
“府里从未这么安静过。”
齐璎心里不知为何,也涌出一股酸涩。
没有笑容的陈泰,看起来完全是另一个人。
被留下的北池丈夫是这样的吗?
他们好像也没有很开心。
……凌青……
到时候,也会如此吗?
她想象着那个总是一脸寒冰、无所不能的人,那个无论她在府里做什么,在大喊大叫,在大笑大闹,也总是处处迁就、时时忍让的人。
他也会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说一句“府里从未这么安静过”吗?
齐璎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她惊慌了一瞬,赶紧打住自己的想象。
……刚才是怎么了?
陈府并不大,脚步再慢,两人也不可避免地走到了大门口。
陈泰拱手:“多谢齐大人一路相帮,在下无以为报。”
齐璎赶紧:“不敢不敢,陈大人言重了。”
她忧虑地看了一眼陈泰。
他低着头,没看齐璎,不知心里想着什么。
齐璎犹豫着不肯走。
陈泰又道:“弦断,此生再无重续之想。齐大人不必再来了。”
虽然没太听明白前半句是什么意思,但齐璎赶紧答道:“是、是,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可说完依旧犹豫不动。
直到连陈泰也感觉不对,从悲伤里暂时抽身,探寻地问:“……齐大人?”
“……哦!”齐璎如梦初醒,转身向外走。
可刚迈开腿,就不死心地转回来:
“那个……我刚才说三日内一定要安葬,你听见了吧?”
齐璎已坐上马车,忽然福至心灵地,莫名掀开车帘的一角,偷偷往外看。
只见陈泰在原地呆立了许久,才回头往里走。
他步履虚浮,刚走了两步,突然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他周围有侍从惊慌地上前。
齐璎放下车帘,不敢再看。
*
刚一回到祈姻楼,齐盈立刻便问:
“所以你有没有确保陈泰三日内一定会安葬周令仪?”
齐璎咂么着刚才陈泰呆若木鸡的神情,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是何意?”
看齐璎一时不说话,齐盈提醒:
“陈家祖坟路远,若是归葬故乡,时间一定来不及,我们……”
齐璎凝重道:“我已经重复了两遍,可陈泰此人,心计深重,不好对付,难保出现差池。”
齐盈欲言又止。
“但是你放心!我已做好万全之计!”齐璎信誓旦旦,给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如若那陈泰三日内不放人,我们有两种方法可选。一个,是我借吊唁之机,再次潜入陈府,给周令仪,再下一颗三日安。”
齐盈盯着她看了一会:“……你不会想这么继续下到她下葬为止吧?”
“没错!你怎么知道!”齐璎激动,“不愧是盈盈,和我心有灵犀啊!”
齐盈好像有些头痛。她揉了揉太阳穴后才说:“其实,阁中还有七日安、十日安和半月安。”
“哦。”齐璎点头,若有所思,“那不是刚好可以一次性直接下一个归葬陈家祖坟路上的时间?”
齐盈继续沉默。
过了一会,齐璎问:“你不想听我下一个计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