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一向凉薄，很少露出这样认真的表情看人，齐璎很快不好意思起来：

“你……你这么看我干嘛呀……”

她还扭捏一下身体，半认真半不舍地笑：

“其……其实吧，我觉得你这个人，虽然冷冷的，也不爱讲话，但是并不坏……回了空蝉阁，我很想和你做朋友的。你……你在空蝉阁的朋友多吗？其实……”

“别笑。”齐盈说。

齐璎立即乖乖收了表情。

齐盈继续看了一会，却很快没了兴致一般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只说：“放心吧，你回去以后，是论功行赏的。”

“是哦！”齐璎兴奋，“那盈盈，我们阁里见！”

——嘿嘿，说不定到时候就能进不系舟呢！

齐盈状似不耐烦地摆手：“走吧走吧。”

齐璎兴高采烈地走了。

踏上马车，听着前头坠的叮叮当当的官铃声，齐璎心里忽然掠过一点困惑。

——既然要走了，盈盈还摆弄那些花干什么呢？

——不过也许因为喜欢吧。

于是这一点想法转念便消失了。

*

这夜，凌青也是披星戴月地回来。眉头深锁，不知还有多少未决之事。

却见卧房灯火通明，齐璎着了单衣，抱着膝，坐在榻上等他。

见他进来，就露出了一点欲言又止的神色。

凌青有些意外，挑眉道：“怎么还未歇息？”

齐璎犹豫：“……夫君，我想问你件事……”

“嗯。”他看了一眼齐璎荡在外头的脚踝，“被褥盖着。”

齐璎乖乖把脚伸回了被子里，又隔着被子抱着膝。两眼圆圆地望着凌青：

“那个……夫君，大哥他……具体走了多久了？”

凌青似乎狐疑地看了一眼齐璎，可还是平静道：“五年一月有余。”

齐璎心中一喜：“那太……不是。”

凌青转眼过来，她赶紧收好笑容，认真道：

“夫君，我想给大嫂和离。”

凌青解衣的动作顿了顿，沉吟了一会后，慢条斯理地继续手上的动作：“皇家赐婚，死生相依，如何和离？”

齐璎抿嘴想笑，碍于现在的气氛还是忍住了，只认真道：“我今日又仔仔细细翻了一遍律法，里面说的是，皇家赐婚乃是天命姻缘，天命姻缘不可违。

“这个‘不可违’，现在大家好像都解读为不能离休，有没有可能是不能拒绝，但不是不能离休呢？”

“强词夺理。”虽是这么说，可凌青还是淡淡笑了，语气带了些宠溺。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齐璎反而更来劲了，“但是你没注意吧，其实教训里有言：天命姻缘，若一方殒身，越五载而存者未归，是亲缘未散、旧、旧什么……”

齐璎卡了一下。

……原文太复杂了，没记住。

齐璎故作淡定，把自己还记得的部分继续背诵下去：

“……总之，凡合此者，许其归亲。”

安静了一会，凌青才扬眉：“没了？”

“没了。”

这不是常见的教义，总感觉凌青好似没听懂的样子，齐璎解释：

“总之意思是，如果天命姻缘，一方死了五年以上而另一方还活着的话，说明活着的那一方亲缘未散，是可以回去和自己的亲人好好团聚的。”

凌青似乎有了些印象，道：“归亲篇。”

“对对对！”

他解了外衣，一步步朝齐璎走来：

“你是从何得知的？”

齐璎一哽，纠结要不要把大师兄帮忙这件事供出来。

“呃……我自己遍读教义翻出来的，你信吗？”

她自以为说得诚恳，可凌青看着自己的目光却一动不动。

齐璎老实：“师兄带我找的。”

凌青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榻边，光晕全被挡在高大的身后。他依旧垂眼看着她，眉眼像有一层深深的暗影。

齐璎被笼在他的阴影里，忽然有一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凌青问：“你师兄，究竟是谁？”

齐璎喉口有些发干，手心黏黏腻腻的，似乎出了一层汗。

她总觉得凌青话中有话，很有穿透的感觉，像是发现了什么。

可是大师兄明明说……不会的。

——无论如何都不要与他说，便不会有误。

所以，他应当问的只是表面的意思吧。

“你说师兄吗？”

齐璎一边回忆着齐晔让自己记的内容，一边一字一句把它们吐出来：

“其实我与他也不是那么相熟，以往在师门里倒是亲近过，可官媒这一门，传女不传男，他待着，顶多只能学些文墨功夫。

“师门里不缺文书先生，师兄又不愿只做个杂役，于是学成了不久，便去外头谋出身了。

“我只知道他一开始是在京城的，后来不知怎的往南去了。我们只偶有书信往来，具体的我也不知。

“所以其实这回需要文书先生的时候，我都没想到他呢，可是他竟然正巧来信，说京城有旧识旧事要处理，问能不能在祈姻楼歇个脚什么的，于是各取所需而已。”

凌青拧眉：“那一年前，他在哪里？”

一年前？

——真实来说，一年前大师兄还在阁里呢。

齐璎摇头：“不知。”

事实上，齐晔教的这段话虽乍听上去也算合情合理，可仔细想想，却有些模棱两可。

像是为了将齐璎摘出来，刻意编造的说法。

齐璎心底泛起一阵虚。

大师兄果真在为自己着想，可是于他本人来说，真的没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