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璎忽然指尖收紧,哼了一声。
凌青的动作停了。
呼吸还凌乱,可脑中却清明了一些。
过了一会,他才从她的颈窝里抬起头,退开一点,垂眼看她。
齐璎眉心蹙着,眼里似有点点泪光。
并不舒服的神色。
“疼?”凌青问。
她似乎还有点混沌,紧紧攥着他褪到一半的里衣,听到声音,呜呜咽咽地,不知点头还是摇头。
凌青咬牙,闭眼,深深喘了一口气。
算了。
他拢了拢齐璎的衣襟,轻轻躺到一旁。
齐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没有发生,无意识地贴着凌青,往他怀里钻。
同以往一样,凌青环抱住她,温柔缱绻,却克制了别的意思。
夜风寂静,明月垂悬,虫鸣声不知何时又高了起来。
来日方长。
*
第二日,齐璎第一次正式地、敲开了别院的门。
也许是受了凌青嘱托的缘故,嬷嬷应门很快。但小心翼翼的,先将门掩开一条缝。
门口是三少夫人,身后的金服应当就是她带来的楼中的婢女。
只是那婢女比三少夫人还高出不少,肩也宽些,嬷嬷拉开门放两人进来时,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人虽低眉顺眼,可身姿挺拔端正,掩不住的傲然气质。
而且不知何故,在府内也戴着幂篱。
没见过这样的奴婢,嬷嬷心里狐疑。
齐璎注意到了嬷嬷犹疑的目光,笑着低声解释:“……其实是我向郡主借的人,怕万一殿下……好有个帮手。”
原来如此,还是三少夫人周全。嬷嬷连忙称是,在前方为两人引路:
“殿下吃了药,人已好些了,不会轻易发狂伤人。就是糊涂……”
说着顿了顿,似乎叹了口气。
“三少夫人要问什么、看什么,怕是难有收获。若还有想知道的,尽管问老奴。”
厢房的门阖着,门板上漆色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皲裂的木纹来。
嬷嬷在门口停了脚步,不忙去推,先福了福身子道:
“三少夫人,院里只有老奴一人,若有侍奉不周之处,还望恕罪。”
齐璎摆手:“不妨不妨,倒是辛苦嬷嬷了——一会我想单独见殿下,可以吗?”
嬷嬷神色略有迟疑,齐璎又往身后努了努嘴:“有郡主的人护着呢。”
嬷嬷还有些不放心,瞥了两眼那婢女,总觉得说不出的哪里古怪。
可三少夫人又说的在理,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点头:“那老奴在偏厅等,三少夫人若有事,大喊老奴便可。”
*
房里没有点灯,门窗原本也是紧闭的,一开门,便能闻到淡淡的药味与霉味。
迎面是齐璎从未见过的三色屏风。鸳鸯戏水,连颈羽都绣得栩栩如生。可只有黑、白、青三色,即使是顶好的绣工,细看时,也会莫名觉得森然。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除了装饰的青帘,只有一桌二椅,连一盏灯台都没有。桌上空空荡荡,连个茶壶茶盏都不见。
椅上的软垫倒是在郡主房里见过,是皇家的规制,可边角走线勉强,不似记忆中流畅,可能被人不止一次地补过。有新有旧,深浅不一,像一道道疤痕。
齐璎觉得,要不是她今天会来,这屋里说不定连桌椅都没有。
站定后,又向四周瞧了瞧,几扇窗都在里头打了木栏,横七竖八地钉着,防止里面的人跳窗出去;而塌前立好的屏风,更遮蔽了一层光线,将本就逼仄的角落挡得更加幽暗。
屋子里简直阴暗湿冷。
不知道冬天怎么过呢?这里根本不像是人能生活的地方。
嬷嬷早已离开,齐璎冲身后的齐晔使了个眼色,两人蹑手蹑脚,一同走向屏风后。
公主一身青衣,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安安静静看着两人。
她头上的发髻这回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碎发都妥帖地拢好;面容也清爽,想是嬷嬷事先好好梳洗了一番的。
她的皮肤还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皙,身形消瘦,两颊都有些凹陷了。两眼嵌在脸上,被衬得又大又亮,黑白分明。
看到那双目不转睛望着自己的眼睛,齐璎就明白了嬷嬷说的。
那里迷茫,无邪,直勾勾的,却找不到一点清明。
好在现在的公主倒很乖巧,齐璎轻轻低下身子,柔声问道:
“公主殿下……还记得我吗?”
公主自顾自看了一会她的脸,忽然抬手挠了挠脖子,转向另一方向去了。
置若罔闻。
齐璎继续:“呃……我是……凌青的夫人,也是官媒,和我一起来的,是我们祈姻楼的文书先生。”
毫无反应。
齐璎抿唇:“你放心,我们都是好人。我们想帮你离开这里,所以想问你一些事,可以吗?”
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公主动了动,把手换到脖子的另一侧挠了。
原来是那一侧挠好了。
“公主殿下……还记得‘凌诚’这个名字吗?”
还是沉默。
公主比齐璎想象的还要糊涂。
齐璎等了好久,久到以为再也得不到回答了,无奈回头,想和齐晔交流一下。
齐晔这时却拿手肘碰了碰她,齐璎赶紧回头。
很细微的一声“啪嗒”,而后是另外一声。
有水点落在公主的手臂。
那水点极小,落在她枯瘦的手臂上,微微溅开,像无言的烛泪。
齐璎探头看了一下,她在哭。
她皱着眉,两眼虚望,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不知道去擦,任由淌了满脸。
好像真的沉浸在某个哀恸的情绪里,又好像痛苦于为什么会流泪。
齐璎心口压抑,心底却隐隐有些高兴。
她对凌诚这两个字有反应!
是不是也能证明什么呢?
齐璎接着问:“你记得凌诚?凌诚他对你怎么样?”
公主真有了点反应。她缓缓转头,睁着两只不停流泪的眼,双唇不断张合,五官都在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