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只是玩笑,何必如此在意?”
不,不是玩笑!
景玥摇了摇头,手上也加重了力度,拍着他的肩膀。
“……我们以后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
“不是?”
“不是要成亲吗?”
景曜停下了脚步。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这句话。毕竟在他眼里,景玥只是一个孩子,还是个像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甚至能感受到景玥因为紧张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可脑子里仍是固执地认为,她还是孩子,她在说一些无边无际的话,一些不用负责的许诺。
“玥儿,我们是兄妹……”
“可是伏羲女娲,颛顼女禄不都是……”
“那是神话。”
“就连前朝也有……”
“那是前朝。”
“可是皇姨也说过,我们是兄妹,要互相扶持,相濡以沫……”
“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次轮到景玥安静了。
“什么?”
“玥儿,我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时候……怎么会?”
我们不是一同长大的吗?我不是最长陪在你身边的吗?你怎么会爱上别人?你在哪里在何时?
就算景曜说了再多,此时景玥的脑中也容不下任何。她只觉得耳中一阵嗡鸣。
她懵懵懂懂地被背回皇宫,宫人给她围上温暖的毛裘,但是为什么她看到景曜皱起的眉头和忧郁的双眼,为什么他会那么决绝的离开。
“啊!!”
直到这时她的耳朵中才涌进声音,那是她自己的声音。放声尖叫,嚎啕大哭的声音。这声音吵闹到身边服侍的宫人脸上都带着隐隐的难色。
这些细微的表情落进她的眼中,更成了她情绪的助燃剂。
那惊天动地的哭声,如同一场大雨,就连冬雷也难以掩盖。不知何时,她累了,大雨转成了小雨,雷声消散,外面雪落了一地。室内暖炉烘烤,将落下的雪花悉数融化,只留下滴答滴答落雪的声音。
女人的哭声像一场小雨,淅淅沥沥淋在他耳边。
景曜皱了皱眉,终于悠悠转醒。
他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又梦到去年冬天围猎时的事。本以抛之脑后的事此时又缠着他往他脑子里钻,钻的他脑仁生疼。
一睁眼便看到一个面带薄纱的女子弯着腰坐在他床边掩面哭泣。
见他醒来,女子停下啜泣,呆愣半晌一下扑到他的怀中。
“表哥!表哥你终于醒了!”
眼前之人的容貌逐渐清晰,是景玥。
他的手悬在半空,半晌轻轻拍了拍景玥的肩膀以示安抚。
景玥缓缓直起身,用帕子拭泪,眼神仍落在他身上不愿移开,颤抖着声音强撑着说出完整的字句:“表哥,你已经昏睡半月了……皇姨丈自打那日我们闯殿后,整日浑浑噩噩,半分没有好转。……皇姨丈和你都不见好,无人摄政,前朝乱作一团……”
景曜吞了吞口水,努力将刚能行动的身体投入混乱的情况之中。
宫人将景曜扶起,又在他身后垫了靠背,端来清茶请他润喉。
床前跪着的太医用膝盖挪动,匍匐着上前:“殿下总算醒了,臣为殿下配了养息安神的方子,现下让宫娥拿去煎了,殿下正好趁热服下。”
一口茶流过喉管,景曜仍觉双唇干涩,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御医:“你不是张太医?”
“臣王唯笙,是张太医的徒弟。”
景玥道:“哥,那日宫里出事,扶砚救人心切,带人闯了张府才发现府里血尸成山,张府上下四十口人无人生还!”
一阵尖锐的耳鸣钻入脑膜,通的疼拧紧了眉头。
景玥第一个察觉到他的不适,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惊呼着:“表哥!表哥你怎么样?”
“我没事……”景曜重重摁了几下太阳穴,目光缓缓落在景玥蒙着薄纱的脸颊上,“你的脸……”
景玥忙将头扭到一边,刻意逃开他的目光:“不,没什么……没什么大碍……”
“……让我看看。”
“不必了。”
“让哥哥看看!”
景玥这才缓缓转过身,指尖颤抖取下面纱。
五道数十厘米长的伤口赫然出现在他眼前。仔细看伤口的形状,便会惊觉若是再向口唇和耳边的位置眼神一寸,便会直接将景玥半张腮剖开。伤口翻出的皮肉红中发黑,已经结痂,看来已经有不少时日了。
“这是那贼人留下的吗?”
他未曾察觉出自己声调中的颤抖,倒是景玥感知到他声音中带着怒火,忙宽慰道:“不碍事的,王太医配了药,等伤口愈合再涂上药膏,不会留疤的。”
王唯笙不敢多言,只将头压得更低,额头死死抵在殿内冰冷的地毯上。
殿外传来钟声,是午时的钟鸣。
景玥再次覆上薄纱,又给他掖了掖背角:“表哥,午时到了,现下宫中无人主事,我去盯着常平仓放粮施粥。”
“施粥?”
景玥点点头:“皇城外流民积了一波又一波,说是临澜那边逃过来的难民。流民总守在城外,往来车马商队都受了影响,我便和皇姨商议分批接济,先让一些流民进来,安置好后再接纳另一些。”
景玥走出两步,又停下脚步扭头望了他一眼,双眼含笑:“不过表哥你醒了就好了,你是骄阳,苍梧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目送景玥离开,遣散周围服饰的几人,缓缓张开了手心,那枚红玉耳珰正静静躺在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