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游廊,远处传来嬉笑声。
一池金荷盛放,仿佛入了瑶池,众仙女于瑶池嬉戏游玩。
“二妹妹,去更衣耽搁这般久,教姐姐我好一番找呢。”
华明姝笑吟吟地拉过华玉珠,左右瞧看,眼底全是不屑。
众贵女皆知华玉珠身份存疑,被拦于范府门外。
华明姝言说华玉珠去更衣,身为阿姊,一来找了托词为妹妹开解,二来彰显姊妹情深。华玉珠受难,她华明姝获利,博得一派好名声。
“姝娘啊,何时有得这般年岁的妹妹?”
贵女中有人好奇问道,透着嬉笑之意。永平侯续弦亡妻庶妹,是个寡妇,更有个女儿和华明姝一般大。魏淑娴嫁入永平侯府多年,外人早已有耳闻,今日方才得见真人。
华玉珠这么大个人日日进出华府,迟早瞒不住。故以于今日范府设宴之时,向全盛京城贵女宣告她华玉珠之身份。
听闻有人问起,华明姝牵起华玉珠走向荷塘,大方介绍道:“妹妹名为玉珠,生于西南之地,去岁年末入京,之前一直于府内习学规矩,是以晚了些时日和姐姐妹妹相见。”
知晓华玉珠生长于西南之地,贵女们心中自有盘算。这般出生于盛京城中毫无助力,更无深交之必要。
尔等泛泛之交,连名字也不过转头忘却。身为贵女,必要为家族助力,互为支撑,家族得以蒸蒸日上,不值当于无用之事上白费功夫。
贵女们如瞧过稀奇似得散去,华明姝亦有她闺中密友相会。
“妹妹自便,姐姐我和薛家大娘子有约。”
她随手扔下华玉珠,转身离去,仿佛一张手帕般用过即扔。
香叶气恼不过,却人微言轻。担忧华玉珠郁结,恐伤自个。
“二娘子,不必和她们计较,终是也见不了几回。”
华玉珠回头看向香叶,何时她也变得这般自洽?是啊,和她们终不是一个世界。待功成身退,老死不相往来,不必计较这一城一池得失。为了这么点小事计较,她华玉珠早就气绝百十来回。
“今儿日头正好,荷花正艳,莫辜负这良辰美景。”
华玉珠环顾四周,发现一处绝妙之地。
“走吧,竹林中凉亭,我们去那儿坐坐。”
荷塘上游廊九转通幽,步入芙蕖阁,即使盛夏烈日炎炎,亦有清风习习。
贵女忙于社交,贵妇亦有应酬。范太夫人亲临芙蕖阁,众人受宠若惊。
“范太夫人妆安。”“范太夫人妆安。”
偌大盛京城,冒犯天颜地评论一句,范太夫人当属最尊贵之妇人。当今皇后见了范太夫人亦要行礼问安,尊称一声“姨母”。
虽然范太夫人尊贵无极,但她待人和蔼慈祥,令人亲近。
“太夫人,您来了呀,烦请您来评评理。适才王夫人她偏说我这珠翠山茶花冠不妥,配不上这身缠枝菊花绫衣裳。”
范太夫人坐于紫金长榻上,倚靠懒架儿,右手持白玉佛珠。
“来来,走近点,让老身仔细瞧瞧看。”
户部侍郎之妻田袁氏顺从走近,使得范太夫人看得真切。
山茶花冠,珍珠花钿,芭娟地缠枝菊花绫宽袖褙子,粉白地折纸梅花绢三涧裙。
“这身很是雅致。”范太夫人点评道。
田袁氏乐得花枝乱颤,“多谢太夫人夸赞。”
一屋子堆满人,香脂粉气熏得人犯困。范太夫人抬眸看向魏淑娴,她正和鸿恩伯夫人坐在角落叙话。
“外头荷花正艳,个个怕晒便闲在芙蕖阁躲懒。瞧瞧外头那瑶池仙女儿似得小娘子们,错过了这池金莲,须再等上一年呐。”
听弦音知雅意。
“怨怪妾身招待不周,招待不周。”范严氏笑盈盈,附和道:“今儿天大暑热,妾身命人于荷塘凉亭内,已经准备好了现下时兴茶水饮子解暑,红豆雪团酥酪,砂糖绿豆酥山,香苏酸梅汤。烦请夫人们挪步荷塘凉亭品鉴品鉴。”
范严氏起了头,众夫人纷纷起身,向范太夫人揖礼告罪离开,结队自去荷塘赏花。
张嬷嬷立于芙蕖阁门外,恭送众夫人。
瞧见人已走得差不多,鸿恩伯夫人张孙氏拍了拍魏淑娴手背,“我们也去看看荷花吧。”
“好呀。”魏淑娴颔首道。
张孙氏先迈过门槛,魏淑娴落后一步。
张嬷嬷立于门外,躬身道:“永平侯夫人,彼时太夫人于万佛寺偶遇夫人。早前儿太夫人珍藏一本佛经,欲和您讲经论道一番,赶巧翌日夫人便离去回府。”
魏淑娴立时知趣,看向门外张孙氏,笑道:“瞧我这记性,竟然将手帕落下。烦请姐姐先行一步,待妹妹寻得手帕,再去荷塘找姐姐。”
张孙氏自是明白人,顺水推舟。“妹妹莫急,慢慢找。我先去荷塘赏花,吃茶等妹妹。”
芙蕖阁原本热热闹闹,现下清清静静。清风从窗外袭来,裹挟着缕缕荷香。
张嬷嬷恭请魏淑娴落座。待人坐定,她走向紫金榻,立于范太夫人身旁。
手下拨捻佛珠,范太夫人抬眸扬眉,张嬷嬷挥手遣退一众女使。
方嬷嬷立于魏淑娴身后。瞧见主家遣退旁人,她垂眸看向魏淑娴。
魏淑娴恭顺端坐,既东家无指令,方嬷嬷便垂首恭候,敛目闭耳。
“永平侯夫人,为了陪我这老婆子谈经论道,错过这一池金莲,着实不值当。”
范太夫人言谈亲热,犹如和自家后辈闲话家常。
“妾有幸和范太夫人讲经论道,实为妾身之幸事。范太夫人福泽绵长,愿提携后辈,妾身感之不尽。”
果然,这魏淑娴也是个妙人。范太夫人又道:“老身这般年岁,惟愿儿孙满堂。感念官家仁孝,体恤我这寡老姨母,令我老有所依。”
“天恩浩荡,范太夫人定会儿孙满堂,承欢膝下。”
魏淑娴起身,揖礼道:“妾自知福薄,原不得这般富贵,奈何造化弄人,命妾继室于永平侯府。侯府掌上明珠乃先姐遗孤,妾无功受禄,常怀不安,遂以惟愿明珠托付良人。”
一番情切肺腑之言,令范太夫人颇为动容。
曾几何时,先太后临终托孤,范太夫人立下血誓。纵然仅有一口饭食,她亦不会教自家儿郎先食,定会给年幼官家先食。
“侯夫人这般重情重义,老身感怀颇深。”范太夫人慨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