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忠转身离开。
原以为徐忠会奉上棍棒家法,徐威远早已预备好经受一顿责骂毒打,不料却如风吹散,无事发生。
“父亲......”
“先回去沐浴更衣。”徐汉荣言罢,垂眸提笔,全神贯注于笔下。
纵使心中不安,徐威远亦无胆再抗命,乖乖地走回雅苑梳洗更衣。
天边乌云压顶,风云诡谲。或许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或许待他吃饱喝足,再被痛打一顿。
一番梳洗,神清气爽。
徐威远满怀忐忑地走向正院堂屋。迈过门槛,便见徐汉荣早已端坐于桌旁。
圆桌上全是徐威远爱吃的菜肴。烤火腿,八宝鸭,蟹肉馒头,槐叶冷淘,再有一份玉井饭。
玉井饭选用嫩藕,新莲同大米蒸制,特以于及冠之礼奉上,象征成熟祝福。
“明日时令夏至,亦是你及冠之日。现下恐无法给你操办,便于今日作为你及冠之宴。”
“谢谢父亲。”
徐威远躬身揖礼,实感惭愧。
“尔既已及冠,便是成人。自明日起,你须自立自强,肩负守家卫国之责。”
“儿子必当谨记。”徐威远心中暗暗立誓,终有一日必当令徐汉荣以他为荣,决不辱没徐家门楣。
“好。”徐汉荣抬手道,“坐吧。”
徐威远于徐汉荣身旁坐下,一块八宝鸭夹入瓷碗中。
“这两日遭了罪,多吃点。”
“是,父亲。”徐威远捧起瓷碗,埋头咽下泪水。素日玩世不恭,不懂父亲良苦用心。
难得父子二人和乐融融,徐忠默默守于门外,不知热了眼。
“国公爷,老奴给您更衣。”
许是高兴,徐汉荣多吃了两盅酒,酒意微醺。徐忠搀扶徐汉荣回卧房歇息。
“镇国公府有你操持内务,我必放心。今后阿远他......你要多多从旁提点,莫要让他再横冲直撞,惹下了祸事。”
徐忠给徐汉荣换上寝衣,听他言谈,突感心中一下纠结。
“国公爷,世子爷有您悉心教导,老奴岂敢僭越。”
徐汉荣默然,挥手遣退徐忠。
偌大卧房,唯有徐汉荣一人。一身素白寝衣,赤脚走向窗边。
雕花木窗下,梳妆台上妆匣发梳,口脂眉黛依旧原模原样,十七年如一日。一袭金甲战袍立于梳妆台左侧。
自打妆台主人仙逝,便无人再为徐汉荣穿披战袍。
“吾儿已长大成人,终不负所托。”
咔嚓——!
轰隆—— 轰隆——
一道电光劈开漆黑天幕,雷鸣炸响。紧接大雨瓢泼,雨势之大犹如穹顶破了大洞,天河溃决,恐有灭顶之灾。
哗啦—— 哗啦——
风大雨疾,徐忠越过廊下水洼,赶往正院。他竟然忘记给徐汉荣卧房关窗,这般大雨莫教徐汉荣受了风。
脚步愈发加快,跑向正院。
“国公爷,老奴来给您关窗。”
倾盆大雨喋喋不休,徐忠于门外喊了两嗓,依旧无人回应。
“恕老奴失礼。”他高声道,然后推开了门。
迈步跨过门槛,刹那吓得双腿一蹬,瘫坐在地。徐忠张口欲呼喊,却发不了声音,嗓子像堵了石头。
徐汉荣身着金甲,闭眼枯坐于长榻之上,了无生气。
徐忠拼力爬向徐汉荣脚边。右手颤巍巍地抓住他脚上金绣虎纹战靴,“国,国公爷......”
掌心向上试探,腿肚僵硬冰凉。
“......来,来人啊!”
“快来人啊!来人啊!”
徐忠咬牙怒吼唤人,痛心彻骨。
咔嚓——!轰隆隆—— 轰隆隆——
电闪雷鸣,骤雨狂风。
恸哭声撕裂雨幕,雕花木窗风雨飘摇。
咚! 咚! 咚!
雨珠大如黄豆敲打木窗,砸得噼啪响。
“二娘子莫怕,奴家已将窗户关严实。”
华玉珠蜷缩于床头,紧紧拥住棉被。
香叶跑向床榻,靠近华玉珠坐下。华玉珠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怕打雷。
她握住华玉珠左手,手心汗湿。
“香叶,我心慌得很。莫不是......”
香叶不知卫青衣是何人,华玉珠更不会和她提及。
卫青衣离开盛京城已有月余,华玉珠一直在等她来信,却迟迟等不到。那日听徐威远提及边境战事,不知何故莫名心慌。
今夜雷雨狂怒,华玉珠心悸难耐,胸口像有只野兔惊悸过度,无序蹬腿蹦跶。
“今儿这雨太大,恐要成灾。”香叶同样忧心。一旦闹了灾,流民涌入盛京城,城中衣食住行皆会受影响。
香叶给华玉珠端来了茶水,“二娘子,喝口茶水,定定神吧。”
清凉茶水浸润红唇,华玉珠手握茶盏,默默盘算时辰。再等两个时辰,只待天亮,她便去苍松苑寻华明卓,劳请他帮忙打探打探卫青衣近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