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玉珠言谈过往,如同讲述他人经历般,遣词犀利。
徐威远侧目,注视华玉珠。她眼底泛起涟漪,转瞬即逝。左额角碎发润湿,一块月牙肉粉疤痕若隐若现。
彼时她满额鲜血,于昏倒之前竟仍戏言“不过一场梦,何谈值不值?”
他原以为华玉珠对人生不过儿戏之态,岂料,她竟也有好胜之心。一次又一次地巧取豪夺,亦不见她手软半分,何来女郎温良贤淑之姿?
如今得知她被亲母抛下,若不为己绸缪,一介女流恐难以自立。
“华二娘子,我不关心尔等家事。休要多言,速速离开。”
徐威远再次下达逐客令。
“呵。”
一声轻笑,深深刺痛徐威远。他抬眸看向华玉珠。
曾经洒脱恣意,现下暮气沉沉。
华玉珠犹记起噩梦中,老镇国公长辞于夏夜,暴雨连天,金水河决堤。不久,流民涌入盛京城,滋生匪祸。
官家命金吾卫镇压流民匪寇,官兵死伤上百人。
匪祸方休,边关战事又告急,盛京城民心惶惶。
徐威远受命戍边,元武二十年战死于边关。同年,华玉珠嫁入陈家。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不相干,实则宿命难违。明知天意难违,如今华玉珠重活一世,偏不受这天命所束,偏要与这老天爷斗一斗。
“徐威远,你个懦夫!”
啪!
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徐威远脸上,脸皮顿起红印。
“镇国公殚精竭虑,以死为你生生劈开一条活路。你呢?!你却不知好歹,一蹶不振,一付要死不活之态,白白糟蹋镇国公一番苦心,令他九泉之下,难以瞑目。镇国公已经走了,无人再为你收拾烂摊子,收起你那纨绔作派,若不想辱没徐公门楣,你必立时担起镇国公交给你的重任。如今多事之秋,无暇给你自怨自艾。”
华玉珠一通连环非难,言罢纳罕失言。趁徐威远恍然怔愣之时,华玉珠佯装恨铁不成钢,扔下一句好自为之,旋即拔腿奔走。
徐忠瞧见华玉珠气冲冲登车离开,担忧徐威远伤心过度,以恶言伤人心。
待马车走远,他转身赶往灵堂。
“世子爷,老奴知您心伤。华二娘子好心登门劝慰,何故伤人心呢?”
徐威远背身立于堂下,徐忠看不见他正脸,以为他仍负气伤怀。
这时左右无人,徐忠便朝徐威远走近,欲开解他莫再伤怀,积郁伤身。
豁然,惊见徐威远左脸颊腮上一片红痕,约约显见纤细指印。
徐忠见识繁多,以红痕位置臆测,华玉珠身量刚及徐威远肩头,这脸颊红痕实乃被华玉珠掌掴之证。
“世子爷......”徐忠不知作何劝解。
高门贵女教养极好,若不是徐威远讲了恼人之言,万不会被人掌掴。难怪华玉珠离去会怒气冲冲,定是被徐威远气恼。
“忠叔。”
原本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灵位牌,徐威远喊了一声,转身看向徐忠。
“世子爷,有何吩咐?”徐忠躬身道。
“明日出殡。”
“......喏。”
徐忠怆然涕下。一瞬间,恍如再见徐汉荣,徐威远挺立肃然,一字千钧。
魂幡开路,八人抬棺,纸钱漫天。
不论老幼妇孺,百姓纷纷上街,驻守于街道两侧,恭送镇国公出殡。
“镇国公原本驻守边关,这夏人十年不敢来犯,不知何故卸任兵权?”
“自打镇国公卸任兵权,夏人频频袭扰边关,现下战事吃紧......欸,不知会不会又要加赋税?”
“一旦打仗,劳民伤财。拢共才过了几天好日子,这......这又要打仗。”
儿郎老叟烦忧赋税打仗,女郎老妪痛惜上天不公。
“呜呜呜......镇国公为国为民,好人无好报啊。国公夫人和镇国公一同守关,却被夏人暗箭中伤,英年早逝。”
“我娘家就在永兴路,那夏人根本不拿我们北渊人当人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亏有镇国公护卫边关,让我们边关百姓安心过上了好日子。”
“镇国公一路走好。”
立时众人高声附和,哀痛拜别。
“恭送镇国公。”“国公爷一路走好啊。”
为首黑马捆扎白麻,徐威远默默聆听身后一声声拜别,心中随之燃起一团火。犹记起徐汉荣曾言道,“尔既已及冠,便是成人。自明日起,你须自立自强,肩负守家卫国之责。”
守家卫国之责,他必当坚守。但坑害忠良之人,也决不会放过。父亲枉死,必教那人血债血偿。
宫人提灯笼开路,王内侍垂首引路,步行约两刻钟,于一处宫门外停下。
“圣上,镇国公府徐世子求见。”
“进。”
明令获准,王内侍侧身推开门,垂首道:“徐世子,请进。”
徐威远迈过朱红门槛,同时宫门于身后关上。
“数日不见,竟不知你已及冠。”
文德殿空旷,耳畔似有回响。
叶征宽坐于御案台上,放下朱笔,合上奏疏。言谈亲切,不似君臣,更像叔侄。
徐威远束发戴冠,着鸦青圆领锦袍。躬身揖礼道:“臣值热孝之期,冒犯天颜,臣求请圣上责罚。”
“你啊你,明知冒犯天颜,依旧请旨面圣。竟是为了来讨罚?”
抬眼见徐威远挺立堂下,叶征言道,“那你来说说,孤要怎么罚你?”
徐威远垂首道:“臣不知。”
叶征当然知道徐威远贸然求见,不惜受罚到底所为何事?既已认定之事生死不惧,这番作派实有当年徐汉荣之风范。
“二哥养了个好儿子啊。”叶征感慨万千。
徐威远垂首不言,拳头却在袖中握紧。
“今日你敢来见我,着实胆识过人。有勇无谋视为莽夫,倘若有勇有谋,二哥自不必以命换命。”笑意虚浮于嘴角,叶征问道,“若孤给你机会替父报仇,你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