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仲宇放下茶盏，挑眉看向徐威远。如今世袭国公爵位，擢升殿前司都指挥使。

于外相见，他庞仲宇自是要向徐威远行礼问安。

不过，于庞府之内，一切虚礼皆免，是以庞仲宇从不于府内见外客。外人皆道庞仲宇不近人情。

“徐国公稀客，今日莅临寒舍，有何指教？”

徐威远自是不受庞仲宇这番冷嘲热讽，依旧垂眸品茶。茶味苦涩，这人为何会喜饮苦茶？

瞧见徐威远蹙眉，像似戏弄得逞，庞仲宇笑道：“这茶味如何？”

徐威远放下茶盏，缓缓吞咽。“......甚好。”

“今日休沐，不见外客。茶已饮过，若无事谈论，恕下官失礼，先行......”

“书渝兄且慢。”徐威远言道，“今日登门，实有要事相商。”

庞仲宇撩袍坐回原位，一付聆听静待之态。

“民间戏称书渝兄为河神。不知庞河神对近日淮安知州献上祥瑞之事，有何看法？”

“子不语怪力乱神。”庞仲宇言道。

徐威远颔首道：“官家亦是这般看法。但现下城中谣言纷飞，众口铄金。官家明令尽快平息谣言，不得扩大滋事。”

“既然官家下了令，徐国公理应尽快施行。为何来我府上躲闲？若官家怪罪，下官担戴不起。”

庞仲宇依旧滑如泥鳅，若要拉下他来帮忙，必须耗费大功夫。

徐威远抬眸看向身后方世德。方世德随即捧起一方木匣，走向庞仲宇。

“何物？”庞仲宇问道。

方世德举高木匣，躬身静待。

“许是机缘巧合，之前于沿河寻访灾情，偶遇一行商队。商队领头之人竟是个女郎。”徐威远顿了顿，“吾着实好奇，便遣人查探一番，不料却发现......”

庞仲宇眼中闪过一道光。同为武将，徐威远自是明白这目光蕴藏杀意。

“发现这商队打西边来，运送香料入京。原本六月是外城南市开放香市之际。现下城中灾民亟待纾解，恐这商队来不得不是时候。”

“这西域香料比之传统香料多了一股子椒香味，于是采购了些许。今日专程来送一盒给书渝兄。”

庞仲宇看向傅管事，令道：“收下。”

傅管事默默伫立。原以为庞仲宇会拒绝，每每有人送礼上门，庞仲宇皆以无功不受禄之由回绝。

今日竟天落红雨，命他收下香料木匣。

傅管事匆匆过去，双手接下方世德高举半晌的木匣。轻微搬动，须臾有香味从木匣缝隙中飘散，果真泛有椒香之味。

“放去书房。”庞仲宇又令道。

傅管事怀抱木匣，旋即离开前堂。

“既已无旁人，徐国公有话直言。”

庞仲宇直言不讳，徐威远便也开门见山。

“我已去礼部看过那祥瑞，模样竟是螭吻。传说龙生九子，螭吻便是第九子。螭吻又叫鱼龙，是龙和鱼孕育所生。”

“现下城中谣传，龙生九子，九九归一。唯恐这造谣生事之人，居心叵测。”

庞仲宇听闻，心中亦颇为震荡。

当今圣上确有九子，三子六女。三子分是大皇子叶启胜，三皇子亦是太子叶启世，九皇子叶启明。

天降祥瑞，费尽心思地散布谣言竟然为了针对九皇子？九皇子叶启明刚年满十岁，实乃稚子幼童。

“官家明令尽快平息谣言，亦是为了保护幼子。”

“正是。”徐威远言道，“书渝兄，吾等尽快平息谣言亦是为国为民。”

皇家安危关系北渊国运，决不许遭旁人构陷。

“发运司虽掌管漕运，但隶属三司管辖。下官实乃力不从心，如何帮得上忙？”

庞仲宇言有所指，徐威远当然明白。办得好，他庞仲宇领不了半分功劳；办不好，恐受丢官入狱之难。

“书渝兄不必自谦。”徐威远顿了顿，“户部奉命发放钱粮赈济灾民，发运司负责将赈灾钱粮运抵金水河受灾各州县。若发运司于钱粮运抵之时，令百姓知悉皇恩浩荡。书渝兄认为，百姓会信实实在在的钱粮，还是会信那虚无缥缈的传言？”

庞仲宇言道：“官家亦无法日日发钱发粮，洪灾过后，终须百姓自食其力。”

“自是当然。如今官家命发钱发粮，是为了安抚民心。不然，为何这次赈济钱粮放发得这般迅速？以户部抠搜德行，不知要拖延几时？”

徐威远轻笑道：“户部那帮子亦不想在这时第一个挨刀。”

“运送发放赈灾钱粮实乃发运司之责，下官必然尽职尽责。”

庞仲宇态度不冷不热，一付公事公办模样。徐威远已知他这是默许应下帮忙，不过帮得不多，仅于分内之事。

这已足够。徐威远于盛京城中平息谣言，外围决不能再起火。这头灭了，外头又起，得生生困死烧死。

“多谢庞指挥使为官家分忧。”徐威远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