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中烛火通明，叶征端坐高台御案之上。

“永平侯可知今夜为何急召尔入宫？”

华峰身着紫袍圆领官服，垂首躬身道：“臣不知。”

大门紧闭，殿内烛火燃烧，热气滚滚。入殿不足一刻，一身紫袍浸汗乌湿。

御案两侧堆砌高高冰山，寒水潺潺，叶征自是不觉燥热。

“永平侯担任兵部侍郎，监管军粮调拨补给。当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今兵马早已列阵边关，粮草迟迟不达。尔等可知罪？”

一声质问如泰山压顶，彻底压弯华峰的腰脊。

“臣......臣恳请圣上明示。”

“好。既不认罪，孤就同你讲清楚。死也让你死得明白。”

叶征高声道：“传发运司指挥使。”

轰隆——

大殿门从外开启。

王内侍立于门外，朗声唱道：“宣发运司指挥使庞仲宇觐见。”

庞仲宇身着红袍官服，迈过大殿门槛。

“臣发运司指挥使庞仲宇叩见圣上。圣上万福金安。”

叶征抬手指向庞仲宇，又划向他身旁华峰。

“你二人皆熟识。庞指挥使先将原委讲于永平侯听听。”

“喏。”庞仲宇躬身揖礼。

“月前，兵部从户部调拨钱粮交由发运司，将军粮补给运抵前线战场。运送队伍途径西州暂歇整顿，不料官驿仓房突生大火，众人拼命灭火，彻夜奋战终将大火扑灭。待天明清点物资损失，却发现满仓粮食竟有大半成了稻谷，拨开稻谷内里全是沙石。”

“押运官害怕担责，日夜兼程急报送回盛京城。”

言毕，华峰早已汗流浃背。他闭口不言，怯怯抬眸看向叶征。

叶征拿起本奏疏，抬手掂了掂。“这奏疏是孤适才收到，尚未来得及批复。”他顿了顿，“永平侯或有谏言？”

“臣不敢。”华峰慌忙垂首道。

“这事已明了。”奏疏放回御案，叶征冷声道，“永平侯你可知罪？”

咚——！

华峰立时跪地叩头，朗声道：“臣恳请圣上明察。臣不知粮食何故变成稻谷沙石？交付发运司运送离京之时，臣亲自清点，确认无误。可这天远路遥，臣......臣，臣不知这从何生了变故啊。”

叶征言语稍缓，问道：“庞指挥使，永平侯不认这粮食变沙石，那这责任该有谁来担？”

庞仲宇不动声色，镇静道：“恳请圣上准予臣等查清原委。”

“这边关粮草告急，可等不了太多时日。”

“臣恳请圣上准予七日时限。臣定当查明真相，追回失踪粮草。”

偌大文德殿，寂静无声。嘀嗒嘀嗒，铜盆寒水满溢，烛台蜡油滴落。

叶征凝视文德殿中二人，一跪一站。一个时辰之前，君臣三人尚在金銮殿内和乐融融。转眼，君臣三人各怀心事。

“若七日之内查不明追不回，尔等当如何？”质问声于大殿内回荡。

庞仲宇抬眸看向叶征，拱手道：“臣等愿和永平侯一同受罚。”

粮草无故变沙石，这等欺君之罪，凡涉案者皆有疑。自然发运司也罪责难逃。

“好。孤暂且宽限尔等七日。七日届满，若无结果，尔等自去大理寺牢狱候审吧。”

叶征看向大殿门外，“传殿前司都指挥使。”

“宣殿前司都指挥使徐威远觐见。”

王内侍侧身立于门外，恭迎徐威远入殿。

“臣殿前司都指挥使徐威远叩见圣上。”徐威远腰挎长剑，拱手揖礼。“圣上万福金安。”

“徐卿之前督办祥瑞案颇有章法。这回粮草案也交由你来督办。”

“喏。”徐威远应道。

嘴角扬起弧度，叶征令道：“永平侯起身吧。你是老臣，教孤于心何忍？”

“……谢圣上恩典。”华峰颤巍巍起身。紫袍衣摆满是皱褶。

叶征敛目，“孤乏了。”

“臣等告退。”“臣等告退。”“......臣等告退。”

待三人迈过门槛离开文德殿，王内侍立时步入殿内，碎步朝叶征走去。

“圣上，老奴去请太医来。”

王内侍声音从文德殿内传来，迟迟不闻叶征回应。也不见人通传太医。

或许叶征并不愿有人知道他身体抱恙。

庞仲宇加紧步伐，赶上前头华峰和徐威远二人。

这时，徐威远正向华峰询问之前粮草清点情况。

“永平侯以您所言。之前粮草数目，皆是由您亲自核对。可有发现异样？”

“并无异样。”华峰无奈摇头。

圆月斜倚，夜幕如墨淡晕，亲从官提灯引路。徐威远见华峰忧心忡忡。事发突然，华峰或许也一团乱麻。

“书渝兄，对这事或有疑点？”徐威远转头问道。

庞仲宇蹙眉，言道：“下官亦知之甚少。今日押运官送急报入京，我所知不过奏报上书之言。”

深夜奉召入宫，外臣亦不可久留。

亲从官将三人送出宫门，旋即折返。东华门外停靠三辆马车。

圆月西沉，霞光微明。

华峰年岁最长，徐威远先送他登车。“永平侯，今夜之事待您回去再多复查一番。但凡有疑虑之处，皆告知于我。”

“多谢镇国公提点。下官告辞。”

华峰揖礼，转身踏板登车。

咕噜—— 咕噜——

马车驶离，宫门外唯余徐威远和庞仲宇。

“书渝兄，这事如何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