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让你死。虽然你夏人从不爱惜安达性命,但我北渊人决不会丢下同袍不顾。你自称东军百户,多少也算个人物。劳烦你护送我等回营地。适才你报了名,礼尚往来。我乃永兴军骑兵三营副将,华明卓。”
把人交给身旁兵士,华明卓起身,朝山沟后头走去。
不消一会儿,又有三辆马拉板车朝山沟中驶来,同行护卫十人。
“起来,走。”华明卓捡起地上麻绳。正是反绑德格宁达双手的麻绳。
众人汇合,三辆板车有十四人兵士护卫。华明卓亲自扣押德格宁达往前走去。
三辆板车比之前佯装火攻所驱遣板车似乎更重。车轮压在砂石地上,车辙深有一寸。
辎重太沉,驮马拉得吃力,一个劲儿哼哧喘气。为了加快速度,众护卫皆扒在车尾推车,山沟长约不足五里地,整整走了一个多时辰。
终于,看见山沟外开阔平地,草野茫茫。
“呵。”德格宁达走在前头,突然冷哼一声。
华明卓立时警惕。一下扽紧手中麻绳,拽得德格宁达脚步踉跄,他转头恶狠狠剜了眼华明卓。
他依旧不讲话。目光透着杀意。
“这山沟外头可有埋伏?”华明卓再次问道。
眼见距离山沟出口不过百步之遥,左右皆是山崖。往回退,更是死路一条。
德格宁达嘴唇撅起,口中突然爆发一声鹰啸般长哨。
咻——!
前方山沟外头,陡然响起滔滔奔踏声,嗷呜狼嚎声从远及近,响彻山谷。
一刹那,山沟出口被一片黑鸦鸦夏兵封堵得严严实实。
“束手就擒,我可饶尔等一命。”
德格宁达转过身来,面朝华明卓。他身后夏兵不说一千,也有八百。
然,华明卓身后仅有十四人,连同三辆满载辎重的板车。
方才一战,侥幸险胜。现今敌众我寡,若丢下辎重,或有万分之一可能杀出重围。
“若我不答应呢?”华明卓冷声道。右手摸上腰间刀柄。
“众人听令。”德格宁达突然大喊道。“今日必须将这帮北渊人就地诛杀。若我身死,栖夏男儿战死沙场,何其荣光!”
“是!”“是!”“是!”
众夏兵齐声附和,呼喊声于山沟内回荡。
德格宁达一心赴死,已是一步死棋。留下又有何用?但这人决不能留活口。
华明卓手持大刀逼近。啪一声,德格宁达身后传来碎裂之声。左手中麻绳应声落地,顿见德格宁达双手重回自由,朝华明卓森然一笑,旋即反身朝山沟外夏兵奔去。
“杀!”
华明卓双眸猩红,誓死拼尽最后一口气。势为身后千万将士、千万北渊百姓,杀出一条血路来。
“来呀!来啊!”
夏兵多得如同蚂蚁,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德格宁达立于战阵之外,观赏困兽犹斗。一个两个北渊战士力竭倒下,华明卓满身是血,满目是血,他手握刀柄,失力颤抖,鲜血从刀尖滴落,没入砂石之中。
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他身后有千千万万人,他必须为他们而战。
“报——!”
突然有探马兵从远处朝德格宁达跑来。
“讲。”
“启禀百户,刚查探有一行车队正朝大本营去。”
“人在何处?”
“那车队离大本营不足七十里。”
“什么?!”
德格宁达顿觉被戏耍。这一轮又一轮闯关,皆是障眼法,只为拖延时辰。双眸望向战阵中,车队护卫十四人皆已倒下,唯有华明卓屹立不倒,仍护卫在板车旁,奋力拼杀。
张弓搭箭,三角倒钩箭镞对准华明卓胸口。
嗖——!
箭镞割裂皮肉,噗一声直插入华明卓左胸口,不偏不倚。
当啷——!
右手大刀砸落,惊起尘埃。左手紧紧握住箭矢,抬眸看向不远处德格宁达。
满目怨恨,咬牙切齿。须臾,神魂全无,咚一声仰躺倒地。
战阵裂开,德格宁达越过地上华明卓,朝板车走去。油布掀开,板车上满载石头。
忽地扔下油布,旋即放声令道。
“走。速速追赶那运粮车队。”
德格宁达翻身上马,率领众人朝运粮车队追赶去。
马蹄奔踏,嗷呜狼嚎声渐远。尘埃落定,马头沟中血流成河,重归宁静。
…
“彭副将,身后有大批夏兵追赶。”
探路兵士归队,向彭石汇报敌情。彭石蹙眉望着身后这四辆运粮板车。原本十辆车的辎重,集合成四辆。驮马虽比人有力,但终也有限度。
从马头沟背后绕行,多行三十里路。一路疾驰,驮马体力已到达极限。
“大家用力啊,推啊!”
驮马困乏极了。抬脚迟缓,口吐白沫。
彭石双手抓紧板车架,同时高喊道:“兄弟们推啊!马上就能看见大本营了。”
“啊呀——!”
“哈啊——!”
驮马已拉不动,一人牵住马缰绳,令马不会偏离方向。余下所有人分散于四辆板车左右,埋首咬牙,使尽全力推车,驱使板车向前走。
哼哧——哼哧——
驮马粗喘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彭石抬头瞧看,马儿早已累得喘不上气儿。这么响的哼哧粗喘声从何来?
骤然,身后传来轰隆马蹄奔踏,伴随声声哼哧粗喘。轰隆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众人亦听见马蹄声趋近,脚步迟疑。
“不能停,往前走!”
彭石一声令下。
“用力推!”
“喏!”“喏!”“喏!”
只要夏兵尚未近前来,他们就不会停下脚步。往前走一寸,这粮食离营地就近一寸。营地中的将士兄弟们就有希望拿下这场仗,为北渊百姓换来太平。
“一二推!一二推!”
四辆板车如同蜗牛,一步一寸往前挪。誓死不回头,誓死不止步。
嗖嗖嗖——!
猛地,从身后射来箭雨。箭镞如暴雨呼啸,擦过肩膀,擦过耳侧,扎入草地。
“尔等束手就擒,饶尔等性命。”
“啊——!”
板车旁一兵士突然跪地惊呼。众人终于停下脚步,向后查看。
一支箭矢穿透了兵士右腿,箭镞上鲜血淋淋。
“众将士听令。”
彭石拔下腰间弯刀。众人见状,同时唰一声拔下腰间弯刀。
“今日誓死保卫粮草。”
“喏!”“喏!”“喏!”
纵使仅有三十六人,拼杀声依然能够震天动地。
“宁死不降,那便杀光。”德格宁达立于马背上,头也不回。朝身后众夏兵下令道:“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是!”“是!”“是!”
数百夏兵从命。骑兵持弓箭弯刀冲锋,嗷呜狼嚎。步兵持手斧紧随,近身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