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的连映心头一动。

在她过去的记忆里，闻阗从未提及过这层资助关系。她只听闻阗平淡地说过，当年毕业时创联和明微生物都向他抛出过橄榄枝，而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明微，连映只以为是他厌恶创联的作派，没想到他居然还和创联有这一层牵扯。

张科嗓音压低，语气阴沉地继续道：

“知情人士还说，闻阗这次出事，很可能是创联内部有人要把他清场。昨晚创联塔顶层，那个醉汉目击他被逼到了玻璃栈桥边缘。治安署封锁楼下现场后，只在排水口栏杆上找到了撕裂的衣物碎片和血迹，DNA比对确实是闻阗的。

前夜冰雨暴涨，下水道水流极剧增加，但你们肯定心里都清楚，即使如此，想完全消掉一个人的痕迹也没那么容易……嘿，能把现场痕迹抹得这么干净，除了创联，还能有谁？”

“既然现场什么有效痕迹也没扫出来，张组长凭什么一口咬定是创联？”

李蔚双手抱臂，冷笑了一声，直接打断了他：

“就凭‘只有创联有这本事’这种虚无缥缈的推论？暮城能做到分子级洗消、悄无声息抹掉痕迹的势力可不止一家。没有铁物证就先给案件定性，张组长这是办案，还是在这儿搞倾向性拉偏架？”

被李蔚当场指出逻辑上的漏洞，张科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反而顺水推舟地笑了起来，机械左臂虚按了两下：

“李队长别敏感嘛。昨晚在创联塔顶追杀他的是创联，嫌疑最大的自然也是创联，我不过是顺着常理推演罢了。

至于这中间有没有别人浑水摸鱼、或者故意借刀杀人……嘿，那不正是二位长官该去查的事么？我只是提供个分析思路。”

陆靖遥在旁冷冷补充道：“特勤局只认物证和数据。常理推演留给你们涉企科写报告用。”

张科耸了耸肩，回头对身旁的陆靖遥说：

“陆长官，我这些消息可都千真万确，局里是有人证物证存档的，够诚意吧？”

张科眯着眼看向陆靖遥，语气里带着一丝谄媚。

“知情人士、据说……”李蔚慢慢重复了一遍张科用过的部分词语，“你所谓的知情人士是谁？”

“那可不能轻易说出去，得陆上校您点头，咱们才能做进一步的沟通交流才行。”张科笑眯眯地看向陆靖遥，期待着她的回应。

“这么说来，你倒是提醒我了。”陆靖遥目光一闪，冷不丁地对通讯那头的军方远程技术人员说，“小张，连映账户里这笔资金冻结了吗？”

小张在通讯里立刻应道：“我看看……还没有，我现在就办，陆上校。”

靠，张科，我感谢你八辈祖宗！李蔚体内的连映恨恨地想，但她的这份愤怒也是转瞬即逝，很快埋没在张科话里所蕴含的沉甸甸的信息量里。

如果这个张组长说的话全部属实，律师之前提及的那笔匿名资金，竟真的出自闻阗之手。

但是，整件事里更令她心中悚然的是，那个醉汉声称看到的幻觉里描述的闻阗坠楼的画面，居然与她那天夜里那个“梦境”一模一样，连时间都能对上。

结合系统和那些所谓的“共鸣”能力和附身李蔚夏雨经历，难道……

那天夜里，她居然在闻阗出事的前一刻，“上”了他的身？

回想起那天之后的所有经历，桩桩件件，都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陷入一盘已经安排好的棋局里。

连映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让不让自己陷入思维和情绪的死胡同，她把注意力放在李蔚的视线里。

李蔚借着查看现场的姿态，踱步走回客厅。

随着李蔚视线的扫过，茶几上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骨瓷水杯、书桌上整齐排列的冷色调文具，无一不在刺痛着连映的神经。

连映到闻阗公寓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在她的记忆里，闻阗永远是那个清冷、规律得像台精密仪器的男人。可现在，那只他习惯用来喝浓缩咖啡的杯子还在，主人却不知去向。

好像喉咙和心脏一齐被拉紧一般，连映缓了缓，才在脑海里重新开口。

【我觉得，要么他没完全说实话，要么你们的推论有问题。】一开口，她发觉自己的语气有点涩，于是停顿一下，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冷静。

【如果他是早有准备的跑路，他不会把底层的私人数据盘留在家里不带走！如果他是被绑架，创联为什么要封锁现场清理痕迹？

还有，刚才张科说，在闻阗的女友入狱后，有人通过代理节点向在她看守所的账户里汇过应急资金，用的是闻阗的账户，却不知道汇款人的具体位置。

如果他当时已经被杀，那笔钱是谁转的？据我所知，除了女友，闻阗并没有其他亲密的朋友，外祖父母也已经过逝，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其他可信任、能帮他做这件事的人。】

听到连映的反驳，李蔚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即使仅仅通过一个人的话语，作为专业执法者，她也能获得很多信息量，比如，说话人的立场、倾向、偏好，乃至……出身、职业、身份。

但她当然没将自己的猜测表现出来，而是开始从专业的执法者的角度，向识海里的神秘人拆解这起非同寻常的失踪案：

【判断一个人是失踪、跑路、还是遇害，刑侦上要看三点：现场有无不可逆的破坏、资产有无异常交割、生物信标是否彻底断连。】

李蔚的目光落在客厅地砖上的灰痕与被拽断的线缆上，在脑海里冷酷而严密地分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