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未着官服,却昂首跨步地径直走进来,守在桌旁的小厮把面朝戏台一侧的窗户合上,再躬身退了出去,将门严丝合缝地按上。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整个雅间突然安静下来。
众商户纷纷起身,弯腰垂首,盯着李老先生,就等着他口中的一句“抚台大人”,他们也好纷纷附和,但李老板却翻着眼皮端详着来人,觉得此人实在是太年轻了,就算十六岁中进,也绝非能当一方巡抚的年纪,正犹豫着不知道如何开口,霍昭看出了他们的尴尬,躬身作揖道:“晚辈白继之,是抚台大人府上的幕僚,今日抚台大人因公务繁剧,一时难以抽身,特命继之先行前来,诸位贵客不必拘束。”
众棉商这才诚惶诚恐地向霍昭行礼,霍昭一一谢过,在面对门口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席间,霍昭从江南丝绸的纹样说到织造局的差事,又提起薛潜大人对他们的赏识。酒过三巡,席间众人渐渐放开了拘束,先前的生疏尴尬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说笑声,气氛顿时热络起来,见气氛已经烘托到位,霍昭图穷匕见:“最近听闻诸位手上的棉花存货都很是紧张,若是年底之前要为宫中赶制一批冬衣,不知各位老板手头可还有余量能匀出来应这个急?”
薛潜不在场,大家多少都要放松些,一个喝得面红耳赤的棉商拍着胸脯豪爽道:“哪有的事,白大人尽管放心!既是巡抚大人的差事,就是砸锅卖铁,我们也定当如数凑齐!”
“这样啊......”霍昭假装疑惑,拖着长长的尾音,“我怎么听说有个什么霍氏布庄的找你们供货,你们都不供啊?”
李老板才缓和下来的神色又为之一紧,向霍昭投去警惕的目光,同时又朝四周的商户投以同样的眼神,小幅度地摇着头,示意他们不要乱说话。
钱老板毕竟年轻,出于被巡抚重视的兴奋,和与幕僚很是投机的得意,他的视线全在这位“白继之”身上,并没有接收到李老板的信息。
“白大人,您才来浙江不清楚,整个江南一带,与布匹绸缎有关的商户,都被一名王姓的大老板垄断了,王老爷家的根基,在浙江一带是极深的。自他祖父那辈起,便是绸缎行里的头面人物,到如今,三代经营下来,不仅绸行遍布江南,连酒楼、钱庄也开得极兴旺,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银钱往来都仰仗他家的钱庄,南京那边的买卖,更是要靠他牵线搭桥。他与官府的往来,我们虽不甚清楚,但织造局里常有他家的帖子进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发话要我们不能供货给霍氏布庄,我们哪敢不遵命呢?”
钱老板推心置腹,对霍昭和盘托出,没存半点戒心,气得李老板在桌子下面疯狂踢钱老板的腿,奈何钱老板已经有点晕乎,以为李老先生不小心踢打了自己,便一个劲儿地往后挪凳子。
霍昭一边盯着钱老板的脸,表示侧耳恭听的尊敬,一边用余光撇向其他棉商,见他们脸色都还照常,只有李老板看上去神色极度紧张,他心下了然,问:“可是霍氏做的是军衣的生意啊,这要是耽搁了,朝廷怪罪下来,是要掉脑袋的罪啊。”
钱老板笑着道:“白先生,你这就不懂了,霍氏做不成,到时候自会有王氏、李氏、或者其他什么氏去做,我们不是和朝廷作对,只是不能卖棉花给霍氏布庄。”
“什么意思?我感觉我有点不太明白。”霍昭装作不懂,虚心请教。
“钱老板的意思很明显了吧?”从刚才开始,那位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替父亲出席的年轻商人突然开口,“薛大人此番将采办军衣的差事交给了霍氏布庄,动了王老板的利益。他自然要联合众商户从中阻止,薛大人纵有通天的手段,在这商贾云集的江南地界,没有棉商供料,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般情势,过不了多久,薛大人可就不得不重新斟酌这军衣置办的人选了。”
此言一出,剩下六个商户个个面如菜色,噤若寒蝉,李老先生忍不住大声叹着气,认为此人初生牛犊,不知其中因果,犯了大忌。
饶是有些微醺的钱老板听了这般直白的话,也被震惊得驱散了醉意,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这话里话外,摆明了在座之人认王矫的面子大过巡抚,那这位白幕僚回去禀报之后,巡抚会不会拿他们这些棉户开刀呢?他越想越心惊,将酒杯狠狠置在桌面上,敲出哐当的声响,提醒年轻的商人:“这位同行,虽说后生可畏,却也要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有些话四两拨千斤,要是抚台大人怪罪下来,你是扛不住的。”
后生闻言,神色一滞,嘴角带出一抹隐秘的微笑:“晚辈范彧,从不口出狂言。”
自从这位幕僚进到雅间开始,周老板就觉得有些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于是一直见缝插针地打量着霍昭,此时看到他严肃的神情,终于后知后觉地记起,有一次霍氏布庄里起了争执,他那时正行走在鹿鸣街上,也去凑了个热闹,当时那群找茬的壮汉口中所称的“东家”,不就是眼前这个白继之吗?
周老板回想着那份送至家中的请帖,其上根本没有盖巡抚衙门的官印,抑或薛潜的私印,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眼前这个人关在这个房间里,别说巡抚,就连半个衙门的兵都没有见到,他们定然是被这个“白继之”设局,千方百计地想要从他们口中套取消息。
周老板拍桌而起,大声喊道:“我认得你,你是霍氏布庄的东家,不是巡抚府上的人!”
召集众棉户本非出自薛潜的意思,是霍昭和胡一庭、范彧彻夜讨论之后定的计策,他们原本预备了两条路:一是众人并没有发现端倪,借用巡抚的名头,逼迫他们与霍氏布庄签下契约,而假装棉商混入其中的范彧,则能起到带头和调节的作用,鼓动大家一起向“白继之”示好。
若中途有明白人发现不对劲,嚷着要离开,那么从刚才起就一直守在房门外的范宁就通过临街的窗户,通知守在聚贤堂外的林攀,他带领着身着甲胄的八个官兵一直潜伏在暗处,待范宁一声令下,就闯入雅间内,用武力威胁他们就范。
但霍昭也吩咐过,若不是自己打开房门,千万不要贸然近来,毕竟如果这些棉商不能心甘情愿地与自己结盟,那就如同饮鸩止渴,即便这批军衣所需的棉花解决了,往后也是寸步难行,还会累及霍氏布庄日后的经营。
周老板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惊得众人交头接耳,有人跟着大声质问霍昭,有人埋着头询问四周、犹豫不决,李老板率先离席,他一振衣袖,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哼声,穿透了纷乱的人声,显得无比明晰。
他试图推门而出,却发现门从外面被人锁住了,又折返回窗边,打算叫自己的随从上来,却发现窗扇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打不开,李老板又气又恼地看向霍昭:“霍老板,你莫不是要将我们囚禁于此?莫非我们不答应这棉花买卖,今日便走不出这门了?老身虚度六十春秋,已是花甲之年,黄土已埋到脖颈,在这商海浮沉半辈子,却从未见过如此强买强卖的勾当!今日老身宁愿陪你在这儿耗,也断不会向这等威逼胁迫低头!”
霍昭知道要稳住众人,必先稳住德高望重的李老板,于是走到他跟前躬身作揖,摆出一副谦逊的姿态:“李老先生别动怒,我既然把宴席设在这人来人往之地,就绝没有胁迫大家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情的确存在误会,若这误会没解开大家就离开,岂不是伤了抚台大人和众贵宾的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