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齐聚殿中。待吕雉与幼帝落座,众人依礼参拜之后。
审食其整了整衣冠,出列道:“微臣在渭水偶然间觅得得一块奇石,命人打捞上来一看,上面竟刻着‘女帝现世,天下归心’八个大字。”
众臣闻言,皆是心中一怔,难道传言是真,太后真有称帝之意?
吕雉看向审食其,未想到他前世平庸无奇,这一世却学会了揣摩上意。她正愁如何向众臣开口,这奇石来得正是时候。
她浅笑道:“哦?竟有这等奇事?审卿可莫要诓骗哀家。”
审食其回道:“借微臣八百个胆,微臣也不敢诓骗太后,那奇石就在殿外。”
众臣对此心知肚明,定是太后命审食其做的手脚,这种怪力乱神之说骗骗百姓还行,要诓骗他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大臣,还欠点火候。
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戳破审食其的谎言。毕竟如今朝堂上,与太后作对的人杀的杀、贬的贬,但凡脑子正常些的,都不会在这时候去触霉头。于是众臣索性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审食其将那块奇石抬进殿中。
哪知竟有八个壮汉合力才将其抬入殿中。说是奇石,实则是一块巨石也不为过。
随着巨石落定,大殿的青砖都跟着为之一颤。众臣定睛望去,只见那石面平滑如镜,上面赫然刻着八个篆字:
“女帝现世,天下归心。”
朝堂上霎时死一般寂静。
吕雉的目光从那八个字上缓缓移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话音落地,殿中仍是一片沉默。
这哪里是什么天降祥瑞,分明是审食其奉了太后之命,造出来的“天命”。那块石头上的字,恐怕是不日前才刻上去的。可懂归懂,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侍御史高淳出列,伏地跪拜道:“天降祥瑞,此乃太后之福、社稷之福!臣恭请太后顺应天命,即皇帝位!”
高淳这一跪,又有数位大臣跟着跪了下去:“臣等恭请太后即皇帝位!”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响。
但也有一半以上的朝臣岿然不动,为首的便是太傅范增。他面色铁青,死死盯着那块巨石,胡须微微发颤。
身侧的陈平频频向他使眼色,示意他出言阻止。
吕雉的目光越过跪倒的人群,将陈平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最终将目光落在范增身上。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他身上。等着这位先帝倚重的老臣开口。
范增瞪了陈平一眼,好一个缩头乌龟,看来只有他上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重:“先帝尸骨未寒,太后就如此心急么?”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审食其脸色一变,厉声道:“范增!你胆敢对太后无礼。”
“退下。”吕雉抬手制止了他。
她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范增。那一瞬间,殿中所有人皆被她目光中透出的威压逼得低下了头。
“亚父,”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怒意,“陛下年幼,如今匈奴人又步步紧逼。那奇石与其说是审食其打捞上来的,不如说是匈奴人的手笔。”
众臣闻言,皆面露震惊之色,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怎会是匈奴人所为?”
吕雉抬眼看向身侧的春桃,春桃当即会意,朗声道:“宣匠人上殿。”
春桃奉吕雉之命,早已派人暗中盯住匈奴使臣的一举一动,果见他们有所图谋。便将刻字的匠人寻来,只待今日上朝。
众臣齐刷刷向殿门口望去。一名身着粗布短褐、手脚粗糙的中年汉子低头走入殿中,伏首跪拜:“小民赵石,参见太后。”
“起来回话。”
“喏。”赵石颤巍巍起身。
前些时日,一个楚人找到赵石,让他在一块石头上刻下八个大字。他起先不敢应承,那人却说是太后的意思,他便照做了。谁知昨日又有一个小娘子寻到他,说刻那八个大字其实是匈奴人的意思,让他今日在早朝时如实作证。他这才知晓自己闯下大祸,被匈奴人当成了棋子,不知今日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来。”春桃提点道。
赵石咽了口唾沫,这才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说到最后,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连连叩首:“小民一时被匈奴人蒙蔽,贪那几两银子,求太后饶命!小民再也不敢了!”
众臣闻言,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愤慨,低声骂道:“匈奴人竟如此阴险!”有人暗自庆幸未曾贸然附和,也有人悄悄看向审食其,在心中嘲笑他这回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审食其脸色煞白。不是说这些匈奴蛮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原来他不知不觉间竟被这些匈奴人利用了!亏他还以为这是一次讨好太后的天赐良机呢。
吕雉淡淡扫了众臣一眼,然后对赵石道:“你先退下。”
“谢太后!谢太后!”赵石如蒙大赦,匆匆退出殿外。
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殿门重新合拢,吕雉这才收回目光,缓缓道:
“众卿现在可明白了?所谓祥瑞,不过是匈奴人挑拨离间的伎俩。他们巴不得我大楚君臣离心,好趁虚而入。”
范增当即出列,沉声道:“既是如此,那便更不能让匈奴人的计谋得逞。”
吕雉唇角微微一勾,凤眸中掠过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为何不能?”
众臣闻言,面面相觑,不知太后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既然匈奴人曾有言,若哀家称帝,他们便俯首称臣,”吕雉的目光缓缓地扫视殿中群臣,“那我们何不将计就计,顺应其意?”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太后不可!”一位白发老臣急步出列,跪伏于地,“匈奴人狼子野心,此言分明是挑拨之辞。若太后当真称帝,岂非正中其下怀?”
“是啊太后,”另一人紧随其后,“那稽粥当众说‘若太后称帝便俯首称臣’,不过是羞辱我大楚无人,想看我朝自乱阵脚。太后万万不可上当!”
范增看向吕雉的目光复杂,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吕雉抬手,止住了殿中的嘈杂。
“不如哀家借机称帝,先稳住匈奴人,待时机成熟,再还位于项氏江山,众臣以为如何?”
“这……”群臣又一次面面相觑。
陈平却率先反应过来,拱手道:“太后的意思是……假意应下匈奴人之请,对外宣称太后称帝,以此稳住匈奴,为我大楚争取备战之时?”
吕雉看了他一眼,赞许地微微颔首:“陈卿果然通透。”
范增则白了陈平一眼,心中暗骂:这个墙头草!若真让太后坐上那个位置,还能下得来吗?可眼下这局面,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