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毕，内侍高唱：“帝驾还宫，登承德殿，受百官朝拜。”

銮驾自祭天台启程，缓缓驶入咸阳御道。天子仪仗绵延数里，旌旗蔽日，黄罗伞盖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金光。

御道两旁，早已挤满了咸阳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大家踮起脚尖，脸上满是兴奋，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能亲眼目睹一位女皇的登基大典。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举着孩童骑在脖颈上。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这位刚刚登基的女帝。

当銮驾经过御道时，万民伏跪，“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道旁的枯枝都在微微颤抖。

吕雉端坐于銮驾之中，十二垂旒落于眼前，将她的神情遮去了大半。她听着那铺天盖地的欢呼，手却微微收紧，心底涌起了万般滋味。

她又想起了前世。

那时的她，还只是刘邦的妻，一个寻常妇人。上要侍奉翁姑，下要抚育一双儿女。她耕作于田间，整日为五斗米折腰，一双本该抚琴弄墨的手，磨得满是粗茧。后来，她被囚楚营三年，连一口热食都求而不得，夜里蜷在冰冷的帐中，听着帐外的楚歌，想着家中年幼的儿女，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

再后来，她虽贵为皇后，却眼睁睁看着戚夫人恃宠而骄，几欲动摇太子之位，她的皇后之位亦岌岌可危，那种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滋味，竟比被囚楚营时更加煎熬。

直到刘邦死去，她掌权之后，才第一次尝到了权力的滋味。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上瘾的感觉。她不再是砧板上的鱼肉，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成了执刀人。

这种从地狱之中爬出、一下子登上巅峰的滋味，让她热血沸腾。是以，当戚夫人一再挑衅她的时候，她将她做成了“人彘”。那一刻，她体会到了报复的快感，也将“千年毒妇”的骂名背在了身上。

那些骂声，她不在乎。因为她知道，若她不狠，躺在砧板上的，就是她自己。

这一世，她站在项羽这一边，助他夺得了天下，让刘邦亲眼看着他曾拥有的一切，一点一点因她而失去。看着刘邦从意气风发走向穷途末路，从希望走向绝望。那种快意，比前世的任何一次报复都来得酣畅淋漓。

前世那个被刘邦万般嫌弃的妇人，这一世却得到了项羽和韩信的青眼，如今的她，又成了万民之主。她真应该让刘邦活着，亲眼看着她这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女人，登顶为天下至尊，不知那时，他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想到此处，她的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笑意。可旋即，那笑意便冷了下去。

时至今日，她为何还要在意刘邦的看法？她对刘邦，早就没有半分爱意。那不过是对前世那般付出却得不到回报的不甘，是对前世那万般悲戚命运的最后一丝执念。

如今，她贵为女帝，便要从所有的情绪中抽离。任何情感的波动，都会成为她的软肋，这是她前世用一生换来的教训。

如此想着，她将那些丝丝缕缕的心思从脑海中甩了出去。自此之后，她要斩断所有情爱执念，紧握天下权柄，安定大楚江山。

这一世，她要紧紧握住拥有的这一切，不再让它轻易失去。

銮驾继续前行，御道两旁的欢呼声仍在持续。

吕雉端坐如初，神情平静，垂旒之下，那双凤眸中再无波澜。

从今往后，她是大楚的女帝。帝王不该有动摇心志的情绪。

銮驾到了承德殿，她缓步踏上丹陛。这一路，她虽走得畅快，却也步步惊心。她缓步走向那把象征着天下权柄的龙椅，每一步都好似踏在云端。

高坐于御座之上，她长臂一展，宽大的玄黑色帝袍顺势而落，那双凌厉的凤眸扫过大殿，令丹陛下的群臣不敢侧目。

春桃和韩青一左一右立于龙坐之下。

高淳率先跪地参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吕雉俯视着众臣的朝拜，缓缓抬手：“众卿平身。”

春桃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命高淳为左相，韩青为太傅。其余官员，一律官升两级。”

众臣闻言，纷纷叩首谢恩，山呼万岁。有人喜形于色，有人暗自庆幸登基之时未曾附逆，也有人偷偷抹了一把冷汗，朝天子一朝臣，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韩信的目光越过群臣，落在吕雉的脸上。他看不清那十二垂旒下她的表情。他想，那一定快意而澎湃的，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受万人朝拜，却不再属于任何人。他曾离她那么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如今，他们之间隔着十二垂旒、隔着君臣之分，隔着一道他这辈子可能再也跨不过去的天堑。

不知那张脸上，还能不能看到她情动时的红晕，那双凤眸里还能不能流露出在他枕边的波澜。

百官朝拜之后，高淳出列道：“陛下，左相陈平、太傅范增，该如何处置？”

吕雉抬眸，淡然道：“陈平斩了。至于太傅……毕竟是朕与先帝的‘亚父’，贬为庶人，永不叙用。”

“诺。”高淳领旨退下。

牢门缓缓打开。

铁锁碰撞的声响在幽暗的甬道中回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烛火摇曳，将一道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范增睁开浑浊的双眼，看向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