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身穿一袭素黑深衣,不戴冠冕,不佩珠翠,乌发只以一根木簪随意绾起。她独自站在牢门之外,身后没有随从,没有侍卫,只有她一个人。
范增怔了一瞬,随即苦笑:“陛下深夜来此,是为了看老臣的笑话?”
吕雉没有回答。她抬手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迈步走了进去。
“亚父,”吕雉开口,“朕来看你最后一眼。”
范增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悲凉:“最后一眼?陛下要杀了老臣?”
吕雉的凤眸微微扬起:“太傅毕竟是先帝信重之人,朕以下诏,将太傅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范增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如此也好,臣早有回乡之意。”
吕雉看着他——这个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人。他曾是先帝最倚重的人,曾是大楚的顶梁柱,曾意气风发地站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如今,他坐在这阴暗潮湿的牢房之中,手脚戴着镣铐,衣裳褴褛,与街边的老丐无异。
“亚父,”她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也软了几分,“朕问你,可曾后悔?后悔……今日反朕。”
范增沉默了片刻,声音苍老而沙哑,“老臣跟了先帝一辈子,看着他打天下,守江山,看着他死在你怀里。老臣答应过他,要替他守住这大楚的基业,替他护住项家的血脉。可你呢?你一介女流,凭何夺走项家的天下?”
“凭何?”吕雉轻嗤一声,“太傅亲眼看着朕助先帝一步步打下这天下,又助他一步步坐稳皇位,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升平,太傅觉得,没有朕辅佐先帝,先帝真的能打败刘邦,登上九五之尊吗?”
范增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词穷。
“太傅比任何人都清楚先帝的为人,先帝之神勇,自是无人能及,却不擅政事,全凭自己性情而为。即便是太傅,也曾对先帝的反复无常而束手无策吗?这天下,从来不是凭勇力就能坐稳的。难道就因朕是女子,便该退让?”
“太傅,”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你觉得,朕是在夺项氏的江山?”
范增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吕雉凤眸中映着月光,,目光灼灼:“若朕今日不坐这个位置,安儿坐得稳吗?”
“匈奴虎视眈眈,朝中暗流涌动。”吕雉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范增的心上,“太傅又能替安儿挡几回?”
范增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朕坐这个位置,不是为朕自己。”吕雉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视着他,“朕是为先帝守住这天下。等朕老了,等安儿大了,朕自会还政于项氏。这一点,朕可以对天发誓。”
她低头看着范增,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凤眸照得亮如星子。
范增那双浑浊的眼里,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承认她说的都对,可普天之下,从未有女子做过皇帝,即便她能当好这个皇帝,有几人能真正认同,又有几人能接受被颠倒的纲常。数千年来,那套刻在人们骨里的君臣父子、阴阳尊卑,岂是她一介女子一时可以颠覆的。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太后之位,手握大权,却偏偏要走这条荆棘之路。这大楚的江山,自此之后,何时才能真正太平?
吕雉好似看穿了范增此刻的想法,她淡淡一笑,却字字珠玑:“太傅放心,我吕雉,定会颠覆这男子为尊的纲常,我要让这大楚的女子,在朝堂之上也有一席之地,让他们不再卑微讨巧,一生只困于后宅,为争夺一男子而机关算进,互相伤害。”
范增看向她那双冷肃的凤眸,突然愣怔,那里不再平静无波,而是平添了一丝历经世事,看穿一切的苍凉,就好似千年的时光都在那一眼中流尽了,剩下的,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
这时,吕雉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囊,放在范增面前。布囊沉甸甸的,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这是朕给你的路费。”吕雉说,“足够你回乡置几亩地,盖两间房,安度余生。”
范增愣怔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是伸手接过了那只布囊,攥在掌心。
“亚父,”吕雉站起身,低头看着这个曾被她唤作“亚父”的老人,“你忠于先帝,朕敬你。你反朕,朕也不恨你。只是,从今往后,大楚的事,与你无关了。”
她转身,朝牢门走去。
身后,范增忽然开口:“吕雉。”
她停下脚步。
“你……你答应老臣一件事。”
“说。”
范增的声音苍老而颤抖:“善待项氏血脉。安儿……他还是个孩子。”
吕雉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安儿是朕的儿子。朕百年之后,这天下是他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范增低下头,老泪纵横。
吕雉迈步走出了牢门。身后的铁门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切前尘往事、君臣情分,好似一并被隔绝在了那扇牢门里。而牢门外,另一方天地的大门,正在悄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