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谨慎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会栽在了今日。他还是低估了吕雉的手段。

一朝不慎，他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跌入了这暗无天日的大狱。

铁链冰冷，散发着血腥气。狱卒将他一推进来，便锁了牢门，连一盏油灯都不肯留。黑暗中，老鼠吱吱地穿过脚边，稻草潮湿发霉的气味直冲鼻腔。

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几日前的事。

他与范增伪造了先帝的诏书，又伙同性格刚直的三朝元老王贲在登基大典上先发之人，阻止吕雉称帝。

却未想到这个女人竟如此厉害，还留有后手，竟将宫中的宫女训练成暗卫。

狱中不辨昼夜。不知过了多久，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火光照进来。狱卒搬进一案酒菜，冷冷道：“陛下赏的，断头饭，吃吧。”

陈平盯着那壶酒，忽然笑了。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铁链在腕上叮当作响，每动一下，便是刺骨的痛。他闭上眼，狱中散发着死亡的腐臭气息。他这一生的路，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他是阳武户牖人，一个穷得连名字都不配让人记住的地方。

他家住在靠近外城城墙的偏僻小巷子里，一领破席权当门扉。每逢刮风，满屋子尘土；逢着下雨，四处漏水。可奇怪的是，那条狭窄的土路上，常有贵人的车马来往，碾出深深浅浅的车辙印。那些车辙，不是来看他哥的，而是来找他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

“陈平那小子，又出去游学了！”

一个农妇站在院子里，冲着丈夫破口大骂。她手里端着喂猪的泔水桶，腰上系着补丁摞补丁的围裙，整个人被劳作磨得没了人样。

她和丈夫陈伯，守着家中的三十亩田度日，整日下地劳作。而她这个白白净净的小叔子陈平，却整日里捧着书卷，不是出外交游，就是窝在屋里读书，地里的活一下都没沾过。

有人当着她的面陈平：“你家里穷成这样，怎的还吃得如此壮硕啊？”

嫂子把泔水往地上一泼，“也就吃些糟糠烂菜罢了，全喂了小叔子了，有个这样一个吃白食的小叔，还不如没有！”

陈平听见了，也只是轻轻一笑。大哥已经为他承担了一切，他若再和嫂子计较，便是让大哥难做。他转身走出院门，往村口的长者家去了。

那日傍晚，他游学归来，没听见嫂子骂人的声音，只看见大哥蹲在灶台边，默默烧着火。

“嫂子呢？”他问。

“休了。”大哥头也没抬，“她容不下你，便容不下这个家。”

陈平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大哥抬起头来，灶火映着一张黝黑而平静的脸：“你只管读你的书，交你的友。这个家，有我在。”

那一夜，陈平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拉着大哥的手说的那句话：“伯儿，你弟弟……是块成大事的料。”大哥那时不过十来岁，却点了头，从此便把所有的苦活累活扛在了肩上。

那一年秋日，社祭。

乡里人推举陈平做社宰，主持祭神，给大家分肉。祭肉是各家各户凑钱买的，谁家出得多，谁家就指望着多分一口。可肉只有这么多，分得不均，便要闹起来。

陈平洗干净手，卷起袖子，站在案板前。

周围站满了人，有富户，有穷汉，有老人，有孩子，一双双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他却不慌不忙，一刀一刀地将肉分割开来，每一块大小、肥瘦，几乎一模一样。

“好！”

父老们纷纷竖起大拇指：“陈平这孩子分祭肉，分得真好，太称职了！”

陈平放下刀，看着那一块块整齐码放的肉，忽然笑了，他说：“倘若我陈平能有机会主宰天下，也能像分肉一样恰当、称职。”

那一刻，他看见人群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觉得这穷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也有人眼神闪了一下，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分量。

陈平到了娶妻的年纪，生得高大魁梧，眉目俊朗，走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却没人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乡里的老人都说：“那陈平，除了长相，啥都没有，家里三十亩田是他大哥的，他连一垄地都没种过。”

同村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成了家，唯独他还是光棍一条。

母亲早逝，父亲不在，大哥替他着急，却也拿不出银子来置办聘礼。陈平面子上不在乎，心里却压着一团火。

他不是不想娶，而是不想将就。

那些穷人家的女儿，一进门就是洗衣做饭、下地喂猪，他见过嫂子那样的女人，被日子磨得面目全非。他不想要那样的妻子，他想娶一个能懂他、能帮他的女子。

可这样的人，上哪儿去找？

时间一天天过去，媒人都不上门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丧家。

户牖乡有个习俗，谁家办丧事，乡邻们都会去帮忙。陈平因为家贫，每次有人办丧事都去得最早、走得最晚。他倒不是图那点报酬，而是在丧事上，他能接触到平日里见不到的人。

那些富户、长者、在外做官回乡省亲的人，都会在丧家出入。

他就是在那儿，认识了张负。

张负是户牖的富人，田产遍布乡里，家中奴仆成群。那天他来吊唁，一眼就注意到了陈平。

这个年轻人站在廊下，帮着迎送宾客，举止从容，不卑不亢。别人忙得满头大汗，他却有条不紊，仿佛天生就适合处理这些场面事。

张负多看了他两眼，问旁边的人，“那后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