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陈家老二,就是那个……”那人压低声音,把陈平不事生产、嫂嫂被休的事说了一遍。
张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丧事结束,天色已黑。张负故意走在最后,看见陈平也还没走,便跟在他身后,穿过几条巷子,一直走到那条偏僻的小巷。
看到陈平推开那扇挂着破席的门,走了进去。
张负站在巷口,借着月光,看到门前泥地上那一道道深深的车辙。
张负回家后,把儿子张仲叫到跟前,对他说:“我打算把孙女嫁给陈平。”
张仲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爹!陈平又穷又不干活,全乡的人都耻笑他的所作所为,您为何还要将女儿嫁给他?”
张负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懂什么?哪有像陈平这样仪表堂堂的人会长久贫寒卑贱呢?”
张仲急了:“可是……可是那丫头的命不好啊,嫁了五次人,五个丈夫都死了,现在谁敢娶她?”
张负放下茶碗,看了儿子一眼,“正因为她嫁不出去,陈平才肯娶。”
张仲愣住了,“爹,您的意思是……”
“陈平这个人,不甘心娶穷人家的女儿,可富人家的又不肯嫁给他。他要面子,我们也要面子。我的孙女嫁了五次死了五个丈夫,没人敢要。他陈平穷得叮当响,没人肯嫁。这不是正好?”
张负顿了顿,又说:“我今日跟到陈平家门口,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什么?”
“车辙。贵人车轮碾过的痕迹,一道又一道。一个穷小子,门前的车辙比咱们家的还多,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有见识的长者,都愿意跟他来往。”
张仲沉默了,觉得父亲的话有点道理。
张负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你去准备聘礼的钱,还有置办酒宴的钱,都从账上支。告诉他,不用陈家出一文。”
张仲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可看着父亲铁了心的样子,只好点头。
陈平听说张负要把孙女嫁给他,心里五味杂陈。他当然知道那个女子的名声不好,嫁了五次,五个男人都死了。乡里人私底下叫她“克夫命”,连最穷的光棍都不敢沾边。
可他答应了,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
第一,他陈平除了这张脸和肚子里那点学问,什么都没有。张负能看上他,无非是赌他的未来。这是唯一一个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富人。
第二,张负说了,聘礼、酒宴全由张家出。这意味着他陈平不用欠别人的债,风风光光地把媳妇娶进门。这笔买卖,不亏。
第三,一个女人的命格,他一个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成亲那天,张负把孙女叫到跟前,郑重地叮嘱了一番,陈平就在旁边听着。
“不要因为陈家穷的缘故,侍奉人家就不小心。侍奉兄长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嫂嫂要像侍奉母亲一样。”
张负说这话时,看着孙女的眼神既有慈爱,又有严厉。
陈平忽然觉得,这个老人不简单。
他嫁孙女,不是嫁一个穷小子,而是在投一笔长远的大注。
娶了张家女子之后,日子果然不一样了。
妻子带来了丰厚的嫁妆,张家又时常接济,陈平的手头一下子宽裕起来。他可以买更多的书,可以去更远的地方游学,可以请那些长者喝酒论道。
妻子是个聪明人,她从未因为自己出身富家就嫌弃他,也从未因为“克夫”的传言而自怨自艾。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大哥陈伯恭恭敬敬,让那个曾经因为嫂子被休而冷清的家,重新有了烟火气。
陈平有时会想,张负大概早就看准了这个孙女不是克夫,而是命硬。能配得上她的,只能是命更硬的男人。
后来陈平离开户牖,投魏、投楚,最终封侯拜相。张家的这笔投资,翻了何止千倍万倍。
他替先帝分封诸侯,裁决天下大事时,都会想起那个社祭的秋日。
分肉和分封天下,道理确实是一样的。
不均则怨,不明则乱。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分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被别人“分”进了这间牢房。
此刻的他坐在大狱里,铁链缠身,即将赴死,忽然想又想起妻子出嫁前张负说的那句话:“侍奉兄长要像侍奉父亲一样。”
大哥陈伯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死的时候,他陈平正在千里之外,跟着项羽打天下,没能再见到大哥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陈平的眼眶忽然湿了。
“张负啊张负,”他喃喃自语,“您老当年在我门外看见的那些车辙,如今都不在了。只剩下这间牢房,这条铁链。”
他又长叹了一口气,车辙虽然不在了,但他陈平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