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登基，举国欢庆。夜晚的宫中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群臣夜宴，丝竹管弦之音如流水般漫过席间。

吕雉高坐上首，她今夜未着正式龙袍，而是换了一袭玄色绣着龙纹的常服，常服上用金线绣着龙纹。衣料贴身而裁，被玄衣衬得如月下初雪。腰间只束一条玄绦，勾勒出细窄的腰线。看似并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稽粥此时坐在右侧，手中酒樽举了又放，目光却不受控地频频掠向上首那抹玄色身影。只见她高坐于王座之上，玄衣将周身裹得严严实实，可偏偏那交领处露出玉白锁骨，被灯火一照，莹润如脂。她方才饮过几杯酒，面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比平日里朝堂之上的她少了几分冷肃，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慵懒与娇媚。

女帝举手投足之间皆透露着上位者的威严。可那威严之下，又偏偏藏着几分娇媚，女人的温婉和帝王的威严杂糅在一起，便成了这满殿的灼灼光华。威严如刀，娇媚如蜜，撩得人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稽粥的喉间不觉间滚动了一下，他低头饮下一大口酒，烈酒入喉，却压不住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这般美人，端坐于九重之上，便是倾国倾城也只能远远望着。他堂堂匈奴王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到了这咸阳城中，竟也有了一回“可望而不可即”的滋味。

满殿歌舞正盛，丝竹声里，他又忍不住抬眼朝上首望去。她玉面朱唇，正偏过头与身侧女官低声说话，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不知是对谁而生的，却像一把钩子，直直勾进了他心坎里去。

稽粥攥紧了酒樽，骨节泛白，心底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若能得此女……

他此番奉父王之命出使大楚，本意是在楚廷之中搅动风云，届时匈奴铁骑便可趁势南下，此女便也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如今，他非但未能达成所愿，反倒眼睁睁看着这位太后登基称帝。这女子不仅生得美，手段谋略更是远超男子，运筹帷幄之间，将他带来的那些暗棋一一拔除，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想到这里，稽粥心头便沉了几分。此番回草原，怕是不好向父王交代。

既然一计不成，也只能再施一计。

他目中精光一闪，起身向吕雉拱手行礼，朗声道：“女帝既已登基，四海归心，也该适时充实后宫，享齐人之乐，绵延国祚才是。今日我族愿献上一桩仙品，望女帝纳入后宫，如此既可慰女帝之劳，亦可促两族和睦。”

说着，他直起身来，击掌两声，扬声道：“来人！”

殿外脚步声起，几名匈奴侍从抬着一只沉香木匣鱼贯而入，匣身雕满异域纹样，隐隐透出一股奇异的幽香。满殿文武的目光齐齐聚了过去，谁也不知那匣中装的究竟是什么“仙品”。

沉香木匣被稳稳放在殿中，侍从退下。满殿文武屏息凝神，连丝竹之音都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稽粥面带笑意，缓步走到匣前，伸手掀开匣盖。

一股异香扑面而来，像深山里某种不为人知的花在月下盛放。香气散开的瞬间，匣中缓缓立起一个人影。

那人从匣中抬身而起时，满殿都静了一瞬。

他一袭白衣胜雪，面庞白皙如玉，一双棕褐色的眸子清澈如水，不染尘埃，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五官如雕刻般精致。满殿之中，竟一时分不出他是男是女，只觉那张脸美得不像真人，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精魅。

那人出了木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向王座上的女帝施了一礼之后便在殿中翩翩起舞。殿中的丝乐声不知何时已变了调，原本庄重的朝宴雅乐被一阵异域的胡琴声取代，那曲调缠绵婉转，如泣如诉，勾得人心尖发颤。

白衣人随着乐声旋身而起，赤足轻点，白衣飘飞，长发如墨色的水在空气中流淌，满殿只见一团白色银光在大殿上空轻轻划过，如水蛇般的腰肢缓缓下折，几乎贴到地面，又猛地弹起，足尖点地，手臂凌空一扬，腕间红绸像一道血色的弧线划过殿顶。

群臣看得瞠目结舌。也不知是被那舞姿惊艳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角落里几个年轻的文官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抬了眼去瞧。

稽粥面上笑意不减，眼底却划过一道幽光，目光不着痕迹地掠向王座之上那抹玄色身影。

美男计也罢，和亲之策也罢，只要能让这枚暗桩在这里站稳脚跟，他便不算白来一趟。

白衣人舞至最酣处，忽然一个旋身，足尖轻点，整个人如一片白羽般飞旋而起，直舞到王座阶前。他双手交叠举过头顶，红绸如两道血瀑垂落，衬着那张雌雄莫辨的绝美面容微微仰起，唇角含笑，眼波流转，径直望向上首的吕雉。

那眼神里有勾缠，有邀约，有挑逗，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那双澄澈的瞳仁里牵出来，直直抛向王座之上的女帝。

稽粥朝王座上的吕雉问道：“陛下可还满意？”

殿中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吕雉开口，他们想看看这个雌雄难辨的“仙品”，究竟能不能打动刚刚登基的女帝之心。

吕雉看向稽粥，她当然知道这是要在她身边安排一个眼线，若是拒绝，恐落匈奴人口实，如今还未到同匈奴人撕破脸的时候，她开口道：“谢王子美意，那朕便收了他。”

稽粥眼神示意那男子退下，内心却酸涩无比，他望向他的背影，便宜你小子了。

宴会继续，丝竹管乐之声重新响起，众臣继续饮酒说笑，不少人心里的算盘却打得叮当响：是该向女帝献出族中的美男子，来巩固家族荣耀了。

韩信悄悄走出殿外，抬头望向夜空。

今夜明月高悬，夜风袭袭，裹携着湖水的清凉，似乎冲淡了夏日的燥热。可他的内心却躁动不安，他明知她登上女帝的那一刻，她的身边便不会只有他一人，有的是比他更加年轻貌美的男子往她的身上扑。她已是帝王，有足够的权力让整个天下向着他向往的道路上前进，可那个与她共襄盛举，共览天下盛世之人却不只有他一人了。

韩信不知自己怎么走到府邸的，他在案前坐下，从案几下的暗格中取出一枚玉簪。

这枚玉簪承载的是他暗生的少年情愫，是那些年她为人妻时，他对她入骨的思念。玉簪在月光下莹润剔透，有如她盈润的肌肤，光滑细腻。明明穿过身后的暗道便可以见到她，可他今日却不想见她，他又将玉簪放回，抓起案上的兵书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