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光线昏暗。晏仪恪摘下帽子,露出一张与晏云州如出一辙的脸。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晏仪恪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下颌线条却依旧清晰。他目视前方,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哥。”
“嗯?”
“你已经会开车了啊?”
“高学院一毕业就学了,都开了三年了。”晏仪恪脸上的表情终于轻松了起来,“都这样找话了还说自己不紧张?”
晏云州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一点。”他老实承认。
晏仪恪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
“应该的。”他说,声音很淡,“我每次见他,也会紧张。”
晏云州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自己的哥哥。
那股平静之下一定藏着什么。
“哥......你站哪一边?”
晏仪恪没有立刻回答,依旧看着眼前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泛白。
“你问这个问题,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晏云州垂下眼帘。
是的,他有答案了。
晏仪恪从未把他当做过“弃子”。在那个冰冷的宅邸里,他是唯一一个会偷偷来看他的人,是唯一一个隔着铁栏杆摸他头的人,是唯一一个在晏雄把他送走时冲出来大喊“不许动我弟弟”的人。
那些年,晏仪恪什么都没能做到。
不是不想,是不能。
而现在,无论是晏云州还有晏仪恪,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孩子了。
“哥。”他忽然又开口。
“嗯?”
“待会儿......”他顿了顿,“如果我控制不住自己,你别管我。”
晏仪恪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这件事情如果不是由我自己来解决,我不甘心。”
在车子即将拐进晏府前的一个路口,晏仪恪踩下了刹车。
一只手落在了晏云州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就收了回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冰冷的高塔里,也是这样一只手,隔着铁栏杆,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
告诉他:别怕,哥哥在。
......
车辆倒入了停车位。
晏仪恪推开车门,晏云州跟在他身后,正式踏入了那座他曾经以为再也不会踏入的宅邸。
说来可笑。
晏云州在晏府生活了九年,却对这里的布局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他的世界只有那座高塔的四壁,只有那扇永远紧闭的铁门,只有那个偶尔会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餐盘。
小径弯弯绕绕,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偶尔点缀的石灯。晏仪恪显然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脚步没有丝毫犹豫。晏云州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景物,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片刻后,主宅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郁。门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本该让人觉得温暖,晏云州却只觉得冷。
对这里唯一的印象,或许就是多年前的那个暴雨天,自己被研究所的人带走,父亲冷漠的目光,和兄长无力的呐喊。
晏云州闭上眼,将那些画面压进心底。
似乎是感应到了“客人”的来访,大门从内部被打开。
晏雄的身形逆光站立,身上的军装尚未褪去,似乎也是刚回来不久。俯视着二人,准确来说,那目光是在晏云州身上的。
这种没有情绪的目光是最令人窒息的。
“晚上好,晏将军。”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拘谨,像每一个第一次踏入将军府的年轻学生,“这次来得匆忙,也没来得及带点东西,是我考虑不周了。”
半晌,晏雄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既然是我邀请的,这礼物不带也罢,能想到礼物,你还是有心了。”
语气平稳,甚至有种说不上来的平和,仿佛真的只是在招待一个自己有所好感的学生。
佣人已经准备好了拖鞋,晏云州换上后,终于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进入了这栋屋子。
脚下是温润的木地板,头顶是精致的水晶吊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一切都很讲究,一切都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
可晏云州只觉得冷,那冷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背一路蔓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冻住。
晏仪恪走在前头,将晏云州带到了餐厅的圆桌处:“先落座好了,都到这个点了,刚才的比赛又耗费体力,你应该已经饿了。”
“谢谢学长招待,我自己可以。”晏云州笑着接过了碗筷,落座在哥哥安排好的位置,脱下外套交给了佣人挂起。
若是在屋子外,尽管穿着外套也会觉得些许凉意,不过屋内常年恒温,晏云州即使只穿着衬衫也不会感到冷意。
考虑到晏云州不想直面晏雄,晏云州将他的座位直接安排在了自己边上,而晏雄则是坐在他的对面。
“学长,你的母亲呢?”晏云州看着晏雄身边的空缺,总感觉缺少了一个记忆中的女人。
晏仪恪面色复杂:“她几乎不在家住着,虽说是夫妻关系,她更喜欢四处旅游,很少回来。”
“那你的母亲真的很自由啊。”晏云州或许没注意到自己流露出的向往。
难得回来一趟,连亲生母亲也不回来见一见,这还真是......
三人的晚餐就这样开始了。
晏仪恪就像个真正的学长那样,给晏云州介绍着每道菜的特点,若有哪道他不能吃或者不爱吃的,他会撤走并且把晏云州更喜欢的那道菜移到面前。
气氛融洽,就像个普通的聚餐那样。
晏雄默不作声,只是在用餐之余观察着二人的动作。
同样的黑发黑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晏云州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菜,动作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晏仪恪坐在他身边,看似专注地吃着饭,余光却始终注意着对面那道身影。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那些看似随意的打量......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晏雄已经开始怀疑了。
晏仪恪的心跳得很快,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必须稳住。
不能让晏雄看出任何破绽,不能让云州陷入危险。
更不能让那九年的分离,变成一个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