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后,三人移步到客厅,晏仪恪依旧将晏云州和晏雄隔开,自己坐在了一个中间的位置。姿态看似随意,身体却微微前倾,时刻提防着什么。
晏云州坐在他身侧,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驱不散心底那层寒意。
晏雄坐在了主位。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水汽,落在晏云州身上。那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潭死水,却又在深处藏着什么。
是审视?是怀念?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这次让你来做客,其实是有一些我的私心。”
晏云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晏雄的脸上被忧愁和懊悔所占据:“你应当听说过传闻吧,晏将军曾经有两个孩子这样的内容,我想说,并非谣言。”
晏云州感觉自己还是高估自己了。
被衬衫袖子掩盖的手腕上,青筋隐隐凸起。他用力握紧茶杯,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那个孩子太小了,可能只有八九岁?”晏雄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怀念,“他的体质实在不能接受家族的任何训练。为了避免争议,我让他住在了湖边的独栋里。”
他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环境很好,也很清静。”
环境确实很好,因为那片湖周围的风光确实优美。
因为只有一座高塔,所以根本不会有人造访,因此清静。
晏云州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尖锐而清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不幸的是,那个孩子被人劫走了。”晏雄的神情似是在怀念某些记忆,“黑发黑眸,和你很像,你说呢?”
那目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他脸上刮过。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收入眼底,被反复比对、审视、确认。
他在看什么?他在确认什么?
他......认出我了吗?
晏云州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平稳得当。
“能得到这样的评价,晚辈自当不如。”他说,“不过晚辈自幼在羽宁星长大,家中长辈亦是如此。样貌方面,我都是继承自父母的。他们都并非属于晏家。”他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晏仪恪,“说不定我只是碰巧和学长有些相像呢?”
那笑容完美无缺,那语气无懈可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子底下的手,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濡湿了皮肤,此刻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这个人,这个坐在主位上、用那种“怀念”的语气讲述过去的人......
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
那些被囚禁的日子,那些冰冷的饭菜,那些独自蜷缩在角落里的夜晚......在他口中,就只是“环境很好”“很清静”?
晏云州喝下了一旁的茶水,压下恶心感。
“如果将军只是想说这些的话,我想我该离开了。”晏云州丝毫不带犹豫地起身,“今日多谢款待,日后若有机会,相信我们还会有交谈的机会,告......”
“告辞”尚未出口,晏云州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强大的精神力所禁锢压制。
那是被猛兽所盯着的压迫感。
“从你进门开始,就在提防着我。”晏雄的身影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晏雄绕过茶几,踱步到晏云州身前。他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年。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这里是晏府,除了皇宫外最安全的地方。在这种场合下,你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呢?”
他微微俯身,凑近晏云州的耳侧。
那声音像是毒蛇吐信,钻进晏云州的耳膜。
“是害怕‘晏雄将军’?”
那只手收紧,五指嵌入晏云州的肩膀。
“还是骨子里对你‘父亲’的——”
“啪!”
晏仪恪及时拍开了晏雄的手挡在了晏云州身前,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依稀可见。
他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父亲!越界了吧!”
“越界?我这只不过是在教导自己的孩子,怎么能算事越界呢?”
晏仪恪的身体微微颤抖,手依旧保持着拍开晏雄的姿势,五指张开,挡在晏云州身前。
晏雄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玩味,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自己的孩子。
那五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刺进晏云州的胸膛。
晏云州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在那四个字面前,轰然崩塌。
他感受到体内的血液在沸腾,那股压抑了十多年的怒火如火山般倾泻而出。
手中银蓝色光芒绽开,【琉璃】瞬间化作镰刀架在晏雄脖子前。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相反,晏雄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露出了相当满意的神情。
“果然是你。”他的语气里带着诡异的欣慰,“晏仪忧?”
晏云州握着镰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晏雄缓缓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开,仿佛只是在对待一件玩具。
“怎么?”他的目光在晏云州脸上游离,“想杀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刀刃抵上了他的喉咙,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渗出来,顺着刀身缓缓滑落。
晏云州被迫后退一步。
“来啊。”晏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动手。”
晏云州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刀尖在晏雄喉间微微颤动。更多的血珠渗出来,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你不是恨我吗?”晏雄又向前迈了一步。
晏云州再退。
“不是想杀我吗?”
再一步。再退。
直到晏云州的身躯靠上了冰冷的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