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贝罗的声音在夜空中落下最后一个音节，战斗开始了。

汐诺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脚悬在泳池边缘上方三厘米的地方，怎么也落不下去。

三毫米。

她低头看着那层薄冰。透过几乎透明的冰面，可以清楚地看见下面幽暗的水，以及水里那些游动的银色影子。食人鱼。一群一群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光，嘴巴一张一合，露出锋利的牙齿。

三毫米的冰。她一脚踩上去就会碎。

然后她会掉进水里。

然后那些鱼——

汐诺打了个寒颤。

不是想象的。是真的冷。

人工降雪还在继续，大团大团的雪花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裸露的手背上，化成冰凉的雪水。她的校服外套早就被雪打湿了，湿冷的感觉贴在皮肤上，像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抚摸她。

她怕冷。

从小就怕。

小时候在巴勒莫，冬天一到她就缩在壁炉旁边不肯出门，叶清怎么哄都没用。后来到了并盛，冬天上学对她来说就是一场酷刑，每天早上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才能把自己从被窝里挖出来。

现在她站在零下五度的露天泳池边，面前是三毫米的冰，下面是食人鱼，对面是——

她抬起头。

哥拉·莫斯卡悬浮在泳池上空。

那个巨大的机器怪物离冰面大约一米，完全不受环境的影响。它的眼睛是两盏红色的灯，正直直地盯着她，像在盯着一个无处可逃的猎物。它嘴里还在往外喷着白色的雾气，那雾气一接触到空气就凝结成冰晶，簌簌地落下来。

它没有急着攻击。

它在等。

等她踩上去。

等她掉下去。

等她自己把自己送进那些鱼的嘴里。

汐诺的牙齿开始打颤。

“选手请尽快入场。”切尔贝罗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感情。

汐诺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脚，踩在冰面上。

“咔嚓——”

极轻微的声音，冰面裂开一道细小的纹路，但没碎。她站稳了。

她试着把重心移到那只脚上。冰面又发出一声“咔嚓”，但还是没碎。

汐诺慢慢地把另一只脚也放上去。

她站在冰面上了。

泳池的边缘就在她身后半米处。她没敢往中间走，就贴着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太冷了。

冰面的温度透过鞋底传上来，冷得她脚趾都快没知觉了。雪花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睫毛上，她眨眼的频率都快被冻住了。

就在这时，哥拉·莫斯卡动了。

它抬起一只机械手臂，手臂前端裂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炮口。

“轰——”

一颗火球从那炮口里喷射出来，直奔汐诺！

汐诺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往旁边一扑！

“砰——！”

火球砸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冰面被炸开一个大洞，幽暗的水涌上来，食人鱼的银色影子在洞口疯狂地翻腾。热浪扑在她脸上，烫得她皮肤发疼。

但下一秒，那洞口就开始重新冻结。

新落下的雪花落在水面上，瞬间凝结成新的冰。三毫米。又是三毫米。

汐诺趴在冰面上，大口喘气。

太近了。刚才那一下太近了。如果她慢半秒——

“轰——”

又一发火球！

汐诺连滚带爬地往前跑——不对，是在冰面上滑。她不敢跑太快，怕冰面碎，但又不敢太慢，怕被火球打中。她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在冰面上移动，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火球落在她身后，炸开，热浪。

她又往前扑。

火球落在她左侧，炸开，热浪。

她往右躲。

火球落在她右侧，炸开，热浪。

她往左躲。

没地方躲了。

哥拉·莫斯卡悬浮在泳池中央上空，它的攻击覆盖整个泳池。汐诺只能贴着最边缘，在泳池边上疯狂地逃窜，像一只被猫追着跑的老鼠。

火球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

每一次炸开，冰面上就多一个洞。那些洞就在她身后、身侧、身前，近得她几乎能感觉到火焰舔舐她的皮肤。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扑过来，她的脸被烫得发红，手背上有几处已经起了水泡。

但水洞很快又会冻上。

因为太冷了。

新落下的雪花不停地填补那些缺口，三毫米的冰层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凝结。汐诺脚下的冰面永远只有三毫米，永远一踩就碎，但永远都在。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冰冷的、不断被火焰轰炸的迷宫里奔跑。

没有出口。

没有尽头。

只有火球和冰面和下面那些等着她的鱼。

“轰——”

又一发火球落在她前方半米处，炸开的碎片划破她的脸颊，血渗出来，立刻被冷空气冻成冰碴。

汐诺猛地停住。

前路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洞里的水还在翻涌，食人鱼的银色影子疯狂地挤在一起，张开嘴，露出牙齿。

她转身往后跑。

后面又是一个洞。

左边。

右边。

到处都是洞。

哥拉·莫斯卡悬浮在那里，那两盏红色的眼睛像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它的炮口对准她，慢慢调整角度。

汐诺站在原地。

她的四周全是洞。

她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勉强还完整的冰面碎片上，那块碎片只有两平米大小，四周全是幽暗的水和翻涌的鱼。

哥拉·莫斯卡的炮口对准了她。

那红色的眼睛闪了一下。

“轰——”

火球扑面而来！

汐诺往旁边一跳——

脚下突然一滑。

冰面太滑了，她的鞋底没有抓力，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往后倒下去。

“砰——！”

她摔在冰面上。

那层薄如蝉翼的冰，承受不住这种冲击——

“咔嚓——”

裂缝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咔嚓咔嚓咔嚓——”

汐诺瞪大眼睛。

她看见那些裂缝在扩大，在蔓延，在把她身下的冰面撕成碎片。

她想爬起来。

但冰面碎得太快了。

她还没来得及动——

“哗啦——！”

冰面彻底碎了。

汐诺掉进了水里。

——

“汐诺——！”

纲吉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炸开。

他的身体已经冲出去了，完全不受控制，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猛地弹起来，推着他往泳池的方向跑。

他跑了三步。

一只手拦在他胸前。

Reborn。

那个小小的身影从纲吉肩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手按在他胸口，把他拦住。

“Reborn！”纲吉的声音都劈了，“汐诺她掉下去了！那些鱼——那些鱼会——让我过去！”

“没有第二枚大空指环让你再去冒险了。”

Reborn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

但纲吉看见了他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纲吉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Reborn的手发抖。

从来没有。

“Reborn……”

Reborn没有看他。

他侧着头，看着泳池的方向。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

但那一点下巴，线条绷得死紧。

他按在纲吉胸口的那只手，还在抖。

很轻。

很轻。

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