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外面有什么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很轻的,很远。
她没有去听。
她只是缩在那里,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被子能完全盖住她。
然后门开了。
汐诺偏过头,从被子的边缘看出去。
沢田纲吉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的外套,里面是灰色的T恤,右手臂打着白色的石膏,吊在胸前。他的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点,脸上有伤——不是新伤,是已经结痂了的那种。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但他站在那里,好好的,完整的,活着的。
汐诺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不是想哭——是那种,她在那个白色房间里的时候、在巷子里的时候、在树林里拼命跑的时候、被那个人掐住的时候、吐血晕倒的时候——一直压着、一直忍着、一直告诉自己“不能想”的东西,突然全都涌了上来。
白兰。那个房间。那些怪物。赤着脚跑过的那些路。血。冷。一个人的巷子。没有尽头的纯白。
她想说。
她想说“白兰是个疯子”“他让我和怪物赛跑”“他把我的脚扎得全是血”“他把我关在白色的房间里”“我好害怕”“我好疼”“你怎么现在才来”。
她想说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想说。
可是纲吉已经快走过来了。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差点被床脚绊倒,然后他在她床边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
“汐诺,你没事吧?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到底怎么弄的啊?你怎么来到这里的啊?听狱寺他们说,你好像是突然出现的?你也是受到——”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但组织不出来,又想继续说——
“你也是受到牵连了吗?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你身上的伤——你睡了很久你知道吗——我们都——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还贴着医用胶布的手背,看着被子下面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体。他的嘴还在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汐诺看着他。
看着他的乱头发,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黑,看着他打着石膏的手臂,看着他脸上那个快好了的伤疤,看着他蹲在床边、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能攥着自己膝盖的裤子。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沢田同学,”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这么多问题,你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纲吉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红了。
“啊——抱歉抱歉,”他直起身,手在空气里胡乱地比划了几下,“我太冲动了。你刚醒,我不应该问这么多——我就是——我太——”
“我知道。”汐诺说。
纲吉停住了。
汐诺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
“我现在感觉还好,”她说,声音慢慢的,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我身上的伤……有人已经帮我治疗了。现在就是有点缺觉。”
她看着纲吉的脸,看着他的表情从慌张变成安心又变成新的疑问。
“我不知道我来了多久了,”她说,“就是,如果我说我做梦梦着梦着就过来了,你信吗?”
纲吉眨了眨眼。
“诶?!”
“反正很复杂了,”汐诺说,“我现在也没搞懂。”
她停了一下,然后把话题转了过去。
“不过,能麻烦你给我讲讲这边的事情吗?”
纲吉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他拖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响。他坐在上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开始讲。
他讲得很乱。
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一半就跳到另一件事,有时候一个词要重复好几遍才能说清楚。他讲十年后的彩虹之子,讲那些突然出现的袭击者,讲彭格列现在面对的敌人,讲他们被困在这个时代回不去。他讲得很努力,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在拼命地想把事情说明白,但那些事情本身太乱了,乱得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理清楚。
汐诺听着。
她没有听懂太多。不是因为纲吉讲得不好,是因为那些事情离她太远了——什么十年后,什么彩虹之子,什么家族斗争。她刚从那个白色的房间里逃出来,刚从一个叫白兰的疯子的手里跑掉,她的脑子里还都是那些怪物的吼叫声和那个甜腻的“要活下去哦”。
但她听懂了纲吉的语气。
他的声音是沉的,不是那种“我在跟你讲一个故事”的沉,是那种“这些事压在我身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沉。他的眉头一直皱着,讲到某些地方的时候会停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后还是继续说了。
汐诺听完之后,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嗯,”她说,语气很平静,“意思就是,沢田同学要拯救世界了?”
纲吉愣了一下。
“啊?”
汐诺打了个哈欠。
不是装的。是真的困了。那种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住。
“我有点困了,”她说。
纲吉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大到椅子差点往后翻。他连忙把椅子扶住,然后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水,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那汐诺好好休息哈,”他说,“水给你放在这里了,渴了喝。我——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纲吉。”
他停住了。
汐诺看着他停在门口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膀微微绷紧,看着他的右手臂上那个白色的石膏。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
但她没有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之后,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别的。说白兰,说那个白色的房间,说那些怪物,说她有多害怕,说她有多疼,说她一个人在那个巷子里的时候有多想回家。
“没什么,”她说,“晚安。”
纲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声“晚安”,然后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暖灰色的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软绵绵的被子。点滴还在滴,一滴,一滴,很慢,很安静。
汐诺深吸了一口气。
她刚才想说。
真的想说。
纲吉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心里那个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突然就松了——不是“松了”,是“裂开了”。那些她一直压着、一直忍着、一直告诉自己“不能想”的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涌到喉咙口,涌到眼眶里,涌到每一个她想控制的地方。
她想哭诉。
想说白兰是个疯子,说他让她赤着脚和怪物赛跑,说他把她的脚扎得全是血,说他把她关在一个纯白的房间里让她做木偶,说她好害怕,说她好疼,说她在那个巷子里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说“你怎么现在才来”。
她想说“我以为我见不到你了”。
可是纲吉走过来了。他走到她床边,蹲下来,她看到了他的脸。他的眉头是皱着的,眼睛下面有青黑,手臂上打着石膏,脸上还有没好的伤疤。
他那么累。
他那么累,还跑来看她。他还给她倒水,还给她盖被子,还在那里语无伦次地讲了那么多她没太听懂的事情,什么十年后,什么彩虹之子,什么拯救世界。
他的压力已经那么大了。
她这边的事情,就这样吧。
汐诺把被子拉上来,拉到下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点滴的声音。一滴,一滴,很轻,很远。
被子很软。床很软。枕头很软。一切都软软的、暖暖的,和她之前待过的那个白色的房间不一样。这里没有冰冷的白色墙壁,没有刺眼的灯光,没有摄像头,没有那个甜腻的声音。
有纲吉。
他在隔壁。或者在对面的房间。或者在走廊尽头的某个地方。他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不知道她刚才差一点就哭出来了,不知道她说了“晚安”之后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但他在这里。
在这个时代的某个地方,和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汐诺闭着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睡吧。
明天再说。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黑暗里。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