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州菜端上饭桌,众人简直赞不绝口,陈治平像只骄傲的小天鹅,一顿饭小嘴不停开合,手舞足蹈地讲这次游学的趣事。
段感君凑到旁边不发一言的少年耳边,悄声问他,“你也去了,怎么不讲一讲?”
陈修齐低声回道,“我和小妹一直在一处,她的所见所闻便是我的。”
“这样。”段感君不再追问,给他夹了块肉,“多吃一些。”
差不多吃饱喝足,刘芳云清了下嗓子,准备宣布一件大事。
“趁着今天人齐,我说一件喜事。”刘芳云眼底漾着欢喜,拉着长调,“二郎的亲事定下了。”
“啊?!”陈治平反应最大,站起来大喊一声,“我要有二嫂了!”
陈修齐也道,“太好了。”
小鹰不明所以,跟着他们拍手,“好呀好呀。”
唯独段感君陡然变了脸色。
他脑袋发懵,说话都差点咬到舌头,“什、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你俩住进来那天,媒人上门说的亲事。”刘芳云笑吟吟地,“添丁进口,喜事盈门,真是好兆头。”
段感君看向陈丰年,只见他耳朵尖染上一抹红,紧抿着唇,却藏不住唇角的笑。
满堂欢喜,确实是喜事一桩。段感君却笑不出来,心里发闷,说不上来的难受。
“我之前还觉得事有蹊跷,找人多方打听,发现这姑娘确如媒人所言,是十里八乡难得一见的好姑娘。”刘芳云犹豫了一下,又说,“二郎,娘找大师算过了,八月初六是个好日子,纳彩的话,让你二叔跟着一块。”
闻言,陈丰年立马冷了面色,“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
刘芳云劝道,“我知道你对你二叔有怨,可当年若不是他,咱们娘四个根本熬不过那个冬天。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我吃好了。”陈丰年不想多说,立时起身,“出去洗澡。”
刘芳云忙道,“二郎!”
段感君要去追他,道,“云姨你别急,我去看看。”
刘芳云对着儿子的背影长叹一口气。
陈治平机灵,虽不明白原委,却也猜个差不多,“娘,是因为姐姐吗?”
“你这小鬼头。”刘芳云手指轻点她眉心,“什么都瞒不过你。”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芳云咳了两声,打发她,“娘累了,改天再说。”
“那我扶您回屋。”
河边,段感君比陈丰年矮上半头,手里又拿着东西,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段感君气喘吁吁,“二哥!你等我一下!”
陈丰年停下脚步,转过来看他,“身体太差,明日起,卯时起床担水劈柴,不能总白养着你。”
“你怎么不让你弟妹练练?”段感君跑了一身汗,埋怨道,“我起不来,才不要帮你干活。”
陈丰年阴测测地说,“晚起半息,我就放莽龙咬你。”
段感君苦丧个脸,“你是不是人啊。”
逗弄小家伙实在有趣,陈丰年心情又变好了,往他木盆里瞅,“带没带牙粉?”
“带了。”
于是乎,俩人蹲河边刷牙。
段感君吐一口水,忽然问,“弟妹的名字好寓意,那你呢,是丰年留客足鸡豚么?”
“不是。”陈丰年说,“是瑞雪兆丰年。”
段感君不解,“嗯?”
“我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姐姐,叫瑞雪。陈瑞雪。”
“那她去哪了?”段感君说话不过脑子,“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她死了,大概有十年了吧。”陈丰年情绪并无起伏,“坟头都不在这儿,想见她的话,那还挺为难的。”
段感君动作一顿,扭头看他,他神色淡然,像是不经意间提的一件寻常事。
脑子里有条线瞬间贯通,看来那件蝴蝶补丁旧衣裳,是他姐姐的遗物。
明明在意的要命,就知道装。
段感君在心里数落他,又想开解他,“我娘走得也早,她之前时常来梦里看我,因为我总去她坟前哭。后来就不来了,我让她早点去投胎,别惦记我,爹爹兄嫂都疼爱我,我过得挺好的。”
陈丰年眼睫轻颤,坚硬的外表,忽地碎了一小块。他饱含歉意地说,“对不住,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段感君豁达道,“我早没事了,不算什么。”
“我姐姐……”陈丰年呼出一口气,“可能是怕我怪她,从没给我托过梦。”
“二哥,这就是你不对了。”段感君挖苦他,“死者为大,你就不能顺着她嘛?”
“不能。”陈丰年漱漱口,把刷牙的树枝一丢,起身道,“走了,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