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准她去趟浔塘,待了几个月性情大变
皇帝抬手命林贵妃继续讲。
林贵妃双眼如炬,盯着萍儿:“臣妾观康安公主身旁的婢女,貌似不是宫中之人”
内务府总管平常也收了林贵妃的好处,才在禁足期间偷偷给五皇子塞了许多山珍海味和小零嘴
如今林贵妃这出,多半也是想着戴罪立功了
陛下惩治了贱民,但心结没有解开,若要合情合理的收场,公主身边的婢女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内务府总管收回眼神,在皇帝身边吹耳旁风:“回陛下,奴才瞧着,那婢女真不像宫中调教出来的婢女呐,也不知是康安公主从哪淘来的野路子”
其实是野路子也能理解,半年前送去公主府的五个人以及车夫全死了,蔺纤云不喜欢宫里规矩体面的婢女,因为不鲜活
可就算是野路子,蔺纤云作为没有婚嫁就出宫建府的皇嗣也该上报给内务府核查名单奴籍
偏偏她从浔塘回来一个月有余,分明有许多机会补报,却一直延迟今日未曾上报。
林贵妃端着脖子,静静看着蔺纤云:“敢问康安公主,这婢女是什么来历?若非宫中拨来的奴才,是要进内务府提名的”
蔺纤云回头看她,眼波流转:“贵妃言重了,萍儿不过是我从牙贩子手里买下的婢女”
林贵妃就跟没有听到一样,扭头朝皇帝说道:“陛下,康安公主从前不会如此行事,今日之事的根源,或许不在康安公主身上”
她的话实在言之有理,原本还觉得蔺纤云不懂事的人,此刻也怪在萍儿身上。
皇帝听完林贵妃的话,声线微冷:“来人,这贱婢蛊惑公主,扰乱万寿宴,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见这群人一个二个再次倒戈,萍儿紧张地吞咽口水,物证没了,人证也被押扣
皇帝言辞款款,但是论迹,他并没有认真审理此案,旁的人一直在嚼口舌是非,明里暗里地助长气焰随意甩锅,这对她们来说本就不公平
蔺纤云已经习惯这份不公平
蔺纤云拔高声音,伸手挡住侍卫,不让他们前进半步:“谁敢动她”
她转身,眼神坚硬如铁:“父皇,儿臣拿的出官府奴籍,萍儿是儿臣从牙贩子手里买下的,有名有姓”
“她的命都是儿臣给的,她要拿什么蛊惑儿臣,谁会指使她来蛊惑儿臣?”
蔺纤云上前一步:“父皇,您不能为了贪一时轻松,就将此事置予旁人吹耳旁风,随意定罪他人”
皇帝锐利的眼像是把即将落下的砍刀,觉得好笑,声音轻蔑:“康安,你不也为了贪一时公道就将朕置予下不来台的地步?”
难道此事只有她蔺纤云可以做,其余人都不许做?
见皇帝这样以为,蔺纤云眼皮微颤,眼里最后的火苗也熄灭了
蔺纤云半边脸肿起,嘴角的血已干涸,看着脆若游丝,声音冷冽:“父皇原是因为这个便对儿臣的婢女下手吗?儿臣有理有据,也不怕父皇深究,只怕父皇不敢深究”
皇帝傲视她一眼,被她眼中的不在乎深深刺痛:“好”
皇帝点点头,嘴角上扬,眼底冷落冰霜:“你好的很”
“既然你不怕,那你就替你的婢女担责”
他大手一挥:“来人,将康安公主拖下去,杖责三十,关进祠堂反省,无诏不得出,谁也不许探望!”
他话虽是对蔺纤云说的,但眼神一直盯着萍儿
是忠仆这个时候就该站出来替主子顶罪,事才好翻篇。
萍儿深知蔺纤云已经对她仁至义尽了,又是把她从牙行买下,又是找她生身之地,
本以为自己能够在蔺纤云身边好好报答她,到头来却还得由她护着,救命之恩怎能再欠?
她双眸沁血,双腿往前噗通一声跪下:“是贱婢的错,贱婢挑唆公主,惑乱万寿宴”
她往地上重重磕头:“贱婢认罪”
满殿只有她知道蔺纤云身子脆,根本挨不了板子,三十杖打下来蔺纤云一定会死的。
她声声泣血,皇帝已经下旨,还没有反悔的余地。
其余大臣见状,更是把头埋得更低,别说为公主求情了,谁也不敢触怒气头上的皇帝
杖责三十大板,太监打碎茶盏都只打二十大板,二十杖下去及笄男子也要躺半把月,皇帝看来是真生气了
谁若是此时开口,便是抗旨。
顾沉霄作辑,掷地有声:“陛下,康安公主罪不至此”
“康安公主自身中毒症状,车夫惨死之态均已指明疑点尚存。康安公主纵有万般不是,也是为了求一个真相,康安公主为自己的无知负责,此为良德,若陛下以重刑责罚公主恐伤父女之情,臣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林贵妃手指发白,她只不过是想戴罪立功,怎么就闹到要让蔺纤云挨板子丢命的程度
若是蔺纤云没挺过去,她就相当于间接谋害皇嗣,皇帝照样可以治她的罪
思及此,林贵妃后颈发凉,开口时忍不住先抑后扬:“陛下,臣妾与康安公主素无私交,但看着康安公主如此重情重义,臣妾斗胆恳请陛下念在公主年轻,从轻发落”
皇帝瞄她一眼,林贵妃浑身打个寒颤,识相的闭嘴了
慧灵淑妃叹气妥协,她以皇帝的意愿为主,芊芊玉指搭在皇帝的胳膊上,似乎在说劝也劝了,剩余的都是她自己选的路,皇帝别太内疚,损耗龙体
皇帝环顾左右,一面是孤僻寡言,处处惹他生气的女儿,一面是不敢说真话,只敢捧着他的大臣
唯独身旁佳人,慧灵淑妃圣洁善良,从不惹事生非,出口成章,遵循他的想法意愿
也明白他此刻真的气到眉梢,就只有她明白自己的心思。
眼见皇帝的态度正要软化松动,萍儿磕得额角出血
“儿臣一人做事一人当”蔺纤云对着皇帝说,声音簌簌,她单手轻拍萍儿的后背
萍儿错愕地抬起来头看她,蔺纤云也没有好到哪去,半边脸红肿,嘴角破皮血丝干涸,眼睛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明
犹像初次见面,喧闹吆喝声里,自己被困笼中灰头土脸,脑袋空空满眼迷茫,可能余生都只能与馊饭牙商为伍,却等到了救命恩人
只是这次再没有谁能救蔺纤云的命。
蔺纤云起身:“儿臣接旨,惟求父皇留萍儿性命”
她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金銮殿,狭小却不失份量,比世间最甚缱绻绵绵的诗句都要动人心弦
皇帝愣在原地,他不明白
明明只需向他认错,交出婢女就能全身而退,蔺纤云为何执着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