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不自觉把自己的记忆倒回几天之前,他记得埃文斯说了什么也记得他落下的泪——“共同执教像两个司机同时握着一个方向盘”“他不想成为墙上的幽灵”,然后理查德关掉电视。
他们并没有在更衣室里听到原话,但都只带这代表了什么,更衣室里维持了几个月的温情面纱难以维系下去。理查德站在更衣室正中央,看着前辈和队友或多或少与霍利尔产生隔阂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既不是能只手遮天的神,也不是能逃避责任的观众,他是其中的一员。
保罗·因斯毫不遮掩脸色铁青将球鞋狠狠砸进储物柜,合同快到期的麦克马纳曼低着头谁也不理,大卫·詹姆斯叹了叹气,只有麦卡蒂尔还在笑着——可能他早就说过自己快要走了所以不太有所谓。
卡拉格转了一圈的视线终于和理查德与史蒂文对上,三人苦笑着勾起了嘴角,球迷们有不少写信或者是在训练基地周围不肯离开的,他们今天进来的时候即便知道会发生什么也只能不断地安慰着。
作为球迷和作为埃文斯的“孩子”面对他的离别的感受既相似又不同,但都觉得这不仅是一个教练的离开更是靴室时代彻底终结的葬礼。
史蒂文说我们就像孩子看着原本温情的家散了。
虽然霍利尔看起来能给家里带来更优渥的条件,更先进的纪律和科学管理,甚至也许收获久违的冠军,他们这些人反而怀念起那个温情的时分。
其实杰拉德·霍利尔是利物浦传奇罗尼·莫兰钦点的继任者——他在英格兰以外的世界广受好评。
霍利尔上岸第一剑是宣布了一个五年计划,大卫·穆尔斯听着他讲五年之内要让利物浦重返英格兰足球的顶端,热烈地鼓起掌来。所以他已经决定要彻底终结所谓的Spice Boys时代,他问老板他是否可以做主卖掉部分球员?
“……如果你确定这能让球队改观,能为球队带来成绩,你可以和我一起商量,但最后由你决定。”
“我们还需要更多地改造……”
“可以。”
霍利尔先从酒精下手,虽然这只是利物浦诸多问题里最显眼最好解决的一件事,单背后是整个俱乐部在职业化系统化管理上滞后的缩影,尤其是对比于当下英超的诸多俱乐部都在转型。
已经被英国人熟知的温格在阿森纳率先推行的饮食革命体能数据化已经开始席卷联赛,而利物浦还依托于传统温情以及“赛后喝两杯放松”的靴室传统,在高度商业化和高强度对抗的现代足球面前显得有些落后于时代了。
当然霍利尔本质上还是在更衣室确立“教练组的绝对权威”,只是这一条也确实能让他们身体好,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频繁的英超高强度对抗会导致肌肉微损,酒精会直接抑制蛋白质合成并加剧脱水。戒酒或减酒,能让球员在背靠背的魔鬼赛程里恢复速度比对手快上十几个小时。
90年代英格兰球员很多刚过30岁体能就断崖式下跌,很大程度上就是年轻时酗酒留下的隐患。
过去那种大家都是哥们,踢完球勾肩搭背去酒吧侃大山吹牛,场上的矛盾都在酒里一起喝下去的日子,随着埃文斯的离去而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更冷酷高效唯状态论的现代竞争机制。
而霍利尔似乎默认了理查德会第一个同意第一个执行,作为他理想中最有可能成长现代化球员的人选。
也确实如此,理查德会为了他的足球生涯舍弃这些干扰项,而他最珍视的史蒂文,这样拼命三郎式的踢法必须搭配最健康的肌肉和关节去支撑。
史蒂文对霍利尔还有些半信半疑,但史蒂文相信理查德·拉赛尔绝不会害他,那不妨一试。
那天傍晚,梅尔伍德的理疗室里只剩下器械低鸣的声音。因斯正把长腿搁在理疗床上让按摩师放松肌肉,而理查德只是一个和医生讨论方案后要离开的普通球员。
因斯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状似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与讥讽:“嘿,小子,你也是伦敦出来的。伦敦人现在也开始流行喝法国人的那种‘气泡矿泉水’了吗?那玩意喝下去,我都怀疑我下场比赛在中场还撞不撞得过维拉的那帮流氓。”
理查德的第一反应是还好史蒂文去冲澡了,他可以表现得更刺头一些。理查德暗自发笑,亲爱的保罗,你难道真以为我会相信你只是想探讨伦敦和利物浦饮食习惯的不同吗?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呢?
因斯直到作为队长不能公然煽动年轻球员“造反”,但理查德和他来自同一个城市又在一线队年轻人里有着相当高的威信和极清醒的头脑(甚至还开了自己的公司SolarReach),也许他可以从理查德这里找到一丝共鸣来证明法国人的规矩是多么愚蠢可笑。
很可惜,理查德虽然并不是霍利尔的信众,但也不会选择和因斯走同一条路。
如果在更衣室里为迎合新帅而狂热高呼现代足球理念,这样的投机者在理查德眼里不过是换了种方式依附强权的寄生虫。他之所以遵循霍利尔的“禁酒令”和饮食改革,纯粹是因为这些规矩符合他自己对运动员身体管理的要求,他是科学的信徒
理查德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Paul,伦敦的酒吧现在依然人满为患。不过,如果你指的是新老板的队规,我想他的出发点大概是基于皮质醇和肌肉乳酸代谢的数据分析,你也得承认,确实是有帮助。”
因斯听到“数据分析”这个词就头疼,他有些烦躁地直起身子,挥手让按摩师先出去,理疗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伦敦老乡。
“得了吧,Rick。别跟我扯那些实验室里的东西。”因斯压低了声音神色闪过一丝含混的别扭,“罗伊在的时候,我们赢了热刺赢了埃弗顿,大家在酒吧里喝几杯,第二周照样能在场上把命交给对方。现在倒好,那个法国人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学校里的小学生?还是严格控油的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