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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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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秋日,炎热的气温褪去,寅时一早的凉风刮过窗隙,不算冷,却是谢雪谙难得轻松的一段日子。

金銮殿内,气氛略显诡异,许多官员都在偷偷交换眼神。

有给事中出列,奏报:“闻淮安盐案查办过程中,似有官员行为激烈,讯囚施以极刑,致要犯命毙。”

这时,一个身影从容出列。

“陛下,”太子太保、礼部右侍郎常文济开口,“何给事所奏,虽是风闻,然而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陛下遣使观风,本为查探积弊,安定地方。然,臣恐年轻官员,锐气有余,而历练不足。若一味追求破局之功,行事操切,手段激烈,非但不能厘清积弊,反打草惊蛇激化矛盾,甚至会授人以柄,陷自身于险地,更令朝廷颜面受损。”

“更有甚者,”常文济提高声量,“臣闻,此番查案,或有逾越常规之举。我朝自有法度典章,查案问事皆有规制。若为求效便擅用机巧,乃至行险侥幸,此风一开,后患无穷。今日可因盐案而夜探,明日便可因他案而逾矩,朝廷纲纪,将置于何地?百官行事,又将何以自持?”

最后,他面向皇帝深深一揖,言辞恳切:“陛下,臣非针对何人,实为朝廷体统。切不可因小失大,为一隅之案,而动摇东南大局。至于四殿下,年少历练,更应虚心学习,方是保全之道。”

常文济一席话,引得不少保守派中间派官员暗暗点头。甚至连一向不和的二皇子一派,也罕见的出声附和。

整个朝堂一片哗然,仿佛仅凭一则未经深究的传闻,便认定了江南钦差队伍里的官员行事不妥。个个言之凿凿,慷慨激昂的内涵为何先前不听他们进谏,现在好了,盐案要犯死于牢中。

分明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江南还没正式报捷,就先因这群人笼罩了一层“可能因冒进而坏事”的凝重氛围。

挐音身形掩藏在一众官员当中,光明正大闭着眼,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昨日她在市集上随手拿了本话本,原想晓风残月形影相吊,打发打发这一个人的夜晚,未曾想直接看到寅时。

于是这陈词滥调的盐案没能入得了她的耳,反而在喧闹中奇异的找出丝韵律,哄得自己半边身子压在周公桌上,看谁都迷糊。

御座之上那人面目早已全非,不知是不是梦里的蝴蝶还带减肥作用,对方连带着身形都消瘦不少,不像当今圣上,倒更像……像谁来着?

“圣上”不耐的撑着头,一副想骂又骂累了的模样,双眼逡巡一圈,落到往日最常看的一侧。

挐音大脑一片空茫,呆呆的跟着转过去。

在这吵闹如菜场的朝堂上,谢雪谙始终静立,眼帘半垂,只在常文济唾沫星子横飞的最激动时刻,懒懒的掀了下眼皮,复又垂下。

挐音莫名其妙的想起话本里的内容。帝斜倚御座,目光倦怠如游丝,悄然缠上阶下青袍。臣以昨夜之故,特避龙目,垂眉低首,状若含嗔……

“退朝!”

一声尖喊令挐音虎躯一震,心跳急剧颤动,冷汗陡然冒了一身。她心有余悸,拍着胸口随人流往外走。

听周围官员低语,这不大不小的谏告似是又被谢雪谙轻飘飘化解。

提到她主子,挐音一哽。亲娘欸……她刚刚在干什么?

挐音后知后觉捶胸顿足,她竟然做梦梦到自己主子和皇上?!虽然她看不清脸,但能坐在金銮殿之上,不是皇帝还能是谁?!

作为谢雪谙忠心耿耿的下属,无时无刻恨不得把当今皇帝大卸八块,她不能原谅自己,主子不仅在她的梦里被玷污了,还是下面那个!

挐音想的过于投入,没留意前方台阶,一个踏空就要往前摔去。幸好,旁边有只手及时抓住了她。

谢雪谙望着这人燃个火星子就能爆炸的脸,略带好笑。“今日要从这里摔下去,明日大将军的名号怕是不保。心不在焉的,发生了何事?”

挐音站稳,捋捋纷飞的头发。她哪敢把刚刚做梦的内容说给对方听,只好皱皱鼻子:“没事,可能最近胃口大了,什么都吃得下。”

谢雪谙没管她哪根筋又搭错了,刚要把手收回去,挐音便伸出手背碰了碰,跟在谢雪谙后头。

等一同上了马车,她才伸个懒腰,说道:“还是秋天好,不用捧个冰鉴,不用抱着暖炉,不用看你半死不活的样子。”

谢雪谙头抵着马车,扯了扯嘴巴:“我有吗?”

“有!”说到这挐音又心疼起来,“我跟了你十来年,有谁比我了解你?一到冬夏,你便神色恹恹,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主子,你可不要想不开啊,身子咱们慢慢治。真受不了,你说一声,我马上造……哎哟!”

谢雪谙收回手,“先治治你的脑子吧。”

挐音被训了一顿,安分坐了会,又嫌车里闷,撩开帘子透气。

马车行至茶庄附近,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前,常文济正微躬着身,与掌柜低声说着什么。

他手中提着一个用靛蓝细布封口的茶包,看形状是一份散茶。掌柜的态度极为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殷勤的惶恐。

常文济并未注意到不远处的马车。他付了钱,接过茶包,仔细地放入随从捧着的提篮中,这才转身准备登轿。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恰好与谢雪谙视线撞个正着。

常文济明显一怔,他停下脚步,遥遥拱手:“不想在此偶遇国师,国师也对此间茶品有兴趣?”

谢雪谙略微颔首,目光在那提篮里轻轻掠过,语气平淡如常:“原来是常大人。本官不精茶道,只是随意走走。此间茶庄倒是在京中有些名头,常大人是这里常客?”

常文济态度谦和:“让国师见笑了。下官别无他好,唯爱品品这杯中物。”

“案牍劳形之后沏上一盏,涤烦静心。”谢雪谙出言赞同,双眼似是被茶庄门楣上一块古旧的匾额吸引,随口道,“茶能怡情,亦能养性。尤其常大人身居要职,为国操劳,更需善加保养。听闻大人近来为江南之事,颇费心神。”

常文济眼神微凝,随即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而已。江南之事,自有陛下圣裁,下官不过是尽臣子本分,偶尔发表拙见罢了。国师日观星象,夜察玄机,才是真正的劳心。”

“常大人过谦了。”谢雪谙淡淡道,那双深邃的眼中如有星河流转,却又什么都看不清。“大人方才在朝中一番话,本官深以为然。世间万物,失衡则倾。如同这饮茶,过寒过热,过浓过淡,皆非养生之道。”

说完,他面色柔和了点:“本官前日收着一匣雪顶寒翠,大人可有兴趣一尝?此茶与大人手中的瑶台玉露,辅以几味温补药材一同炮制,反能调和阴阳,对清解烦热郁结之气颇有用处,最是安神定志。正合常大人这等勤于王事思虑过重之人。”

常文济连忙推辞:“国师太客气了!如此珍品,下官愧不敢当!”

“区区茶叶,何足挂齿。”谢雪谙抬手止住他的话,“大人为朝廷安稳殚精竭虑,若是能帮上大人,也算是为国分忧。”

常文济见推辞不了,躬身一揖:“国师厚意,下官铭感五内。既如此,便厚颜收下了。”

谢雪谙颔首道别,放下帘子后,身旁挐音好似一幅画像,端着笑不知等了多久。

“不会笑就别笑,”谢雪谙开口,“学的谁这么假不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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