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主子刚才就这么笑的。”挐音又龇牙咧嘴的模仿了一遍,“冠冕堂皇,心口不一。跟这群臣子说话比打战还要惊心动魄,一字一句都要掂量着来。”
“幸亏主子跟我不这样,”挐音颇有些得意的扬起脑袋,想了想,勉为其难,满脸不情愿的把另一个人也算上:“吴岫也勉强算一个吧。我们对主子可都是死心蹋地的,只要你想,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谢雪谙看懂她眼底的未竟之意,半响,浅浅一笑。“还真有件事需要你俩做。”
挐音洗耳恭听。
“让底下人暗中盘收市面上所有‘竹间舍’惯用的那批青釉瓷罐,价钱提高三成出售,并掐断窑口货源。待他铺面周转不灵,现钱见底之时,令人以合伙拓店的名义注入一笔银钱,顺势安插.我们的眼线。叫吴岫联系赵太医,在开给常文济温补的方子中,添一味云苓芝进去。”
“好。”挐音问道,“怎么好端端收购这间茶庄?”
谢雪谙漫不经心,“自然是再给常太保送份礼物。”
挐音了然,摸了摸下巴,这人又要搞事了。
回府后,天色渐暗,府内逐渐寂静,唯有火舌轻响。
烛光寥寥,一张素笺安静的躺在桌案上。
谢雪谙随手拿起扫了眼——药材已找到,即刻回程。
他眸色未动,指尖在“药材”二字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烛光映在他沉静的侧脸,看不清神色。下一瞬,他双指微拢,纸条被烧成灰烬。
算算日子,对方回宫行程差不多过半,按正常行车速度,还有个十来日就到了。
他行至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裹挟着凉意涌入,驱散了室内最后一丝暖雾。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起伏,檐角风铃的声响隐约传来。
再过不到一月,便是祝祷日了。自七年前,谢雪谙求雨成功,皇帝大喜,设每年十一月初一为祝祷日,由国师亲登祭台,为天下祈福。
只不过是虚无缥缈,但求心安的祭典,却非他不可。
这日,吴岫奉皇帝口谕,送来今年祷告需要用的几样特殊祭器与香料。
宫人将东西一一安置妥当,便躬身退下,殿内一时只剩他们二人。
吴岫上前半步,轻声开口:“茶庄成功混入我们的人,常文济所购买茶叶已全熏过雷公藤晶粉末,配合太医所开的‘方子’,药已初步见效。”
“嗯。”
谢雪谙刚应了声,门外廊下却又响起一阵急促却规矩的脚步声。
一名御前内侍匆匆赶来,“国师大人,陛下口谕,请您即刻进宫一趟。”
谢雪谙转身,“所为何事?”
“回国师大人,”内侍头垂得更低,语速清晰,“是四殿下回宫了。陛下让您过去叙话。”
谢雪谙心下有些诧异,“这么快便到了?”
内侍回复:“说是公主年岁尚小,久病未愈,四殿下不忍,便令钦差队伍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谢雪谙听完,眉梢轻挑,没再追问。“公公稍候,本官换过衣裳,这便随你进宫。”
刚到御书房门外,一声雷霆震怒的“混账”传进所有人耳里。
宫棹风尘仆仆,面容清减,目光却沉静锐利。他跪在御前,身旁并无账册,只有一幅简单明了的两淮盐利流向图置于桌前。
“儿臣不敢空口妄言。真账册已秘密送入京中,此刻应在通政司存档。”
他脸上毫无畏惧,仍旧开口:“盐商课税,三成被各级管吏兵丁层层盘剥。五成以捐输或孝敬之名,流入京中三十四家府邸,账册有名有姓。而最后两成,方为国库正课。然地方常以损耗灾欠为由,连这两成亦要拖欠。故儿臣以为,非严惩一二巨蠹可解。需改纲盐为票盐,商人凭票购盐,直运销区,革除中间层层中转盘剥。设巡盐御史,专司监察,直达天听。”
皇帝气极,视线落到门外,抖着手指向宫棹:“你听听他说的话,什么叫五成盐利流入京中三十四家府邸,还妄图变法!”
“臣听见了。”
宫棹挺直的脊背一僵,手指微颤,缓慢从容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踏在他心上,喉头猛然滚动,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转身的念头。
谢雪谙噙着笑,立于宫棹身侧。“四殿下少年心性,心直口快些,陛下又何必动怒?”
“朕如何能不动怒?”皇帝往龙椅上重重一坐,“你要的变法,京中三十四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要办,你说,先从谁开刀?是动户部那几位老臣,还是动朕的太子,或是你的皇叔公?朕看你是嫌朕皇位坐的太安稳了!”
宫棹叩首,“儿臣不敢。”
皇帝被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的拍桌,“你哪不敢,你敢得很!”
谢雪谙向前踏出半步,恰好挡在了皇帝与宫棹之间。
他没有劝解,也没有为对方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丝帕,微微躬身,递到皇帝手边。
“陛下,”谢雪谙声音清越,带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在这躁动压抑的空间里荡开,“请息怒。四殿下所言虽忠言逆耳,可皆是为我朝江山所想。陛下乾坤在握,些许沉疴顽疾,又何愁不能刮骨疗毒?”
见皇帝胸口起伏渐渐平复下来,他温声道:“今日所议,非一时可以决断。陛下连日为国事操劳,龙体为重。江南一案,人犯已押,证据已存,来日可从容部署。”
“罢了,”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嗓音沙哑:“都退下吧,朕累了。”
“儿臣告退。”
“臣告退。”
入夜,谢雪谙从浴池出来,氤氲水汽萦绕周身,几缕湿发贴在冷白的颈侧。他只随意披了件素色寝衣,衣襟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走到桌边,抬手倒了杯热茶,水流哗啦,在寂静的夜里,这声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突兀。
茶满,月光从未关的房门泄入,却被悄然挡住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