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宫棹领了一道圣旨。
“盐务关乎国计,朕心甚忧。着于两淮之通州、泰州两地,试行‘票盐法’。革除纲商,招商行票,直运直销,以察利弊。四皇子宫棹,勤谨可嘉,熟稔盐务,着加‘试行盐法监理’衔,专司通、泰二州票盐试行事宜,有监察、奏报、协理之权,可专折密奏。钦此。”
是夜,月冷星寒。
宫棹摒退随从,独自登上观星塔。塔顶夜风如刃,切割着他烦乱的心绪。他虽隐隐早有猜想,可当一切尘埃落定,却仍心中怅惘。
王德厚伏法,张世宣下狱,而名单上更多显赫的名字安然无恙。
这一切,与他亲历的盐场惨状,与他所想的结果相去甚远。
塔顶,谢雪谙一袭白衣,临风而立。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殿下深夜至此,心中不忿?”
宫棹走到他身侧,看着下方的皇城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这便是结果吗?”
他偏过头,呢喃道:“国师让我看清利益网中心,让我把线头带回来。可如今,这线头却被浅浅搁置。那我们江南之行,那些风险,那些死于贪官污吏之手的人,又算什么?”
他语气中带着不甘与困惑,却也存有一丝对眼前人会给出不同答案的期待。
谢雪谙转过身,月光照见他冰肌玉骨的容颜。有那么一瞬,宫棹捕捉到他眸底居高临下的冷静。
“殿下,您在期待什么?”谢雪谙开口,“期待陛下以雷霆万钧之势,清洗朝堂,还您一个海晏河清?”
宫棹似是听到一声轻笑。
“您的父皇,首先考虑的,从来不是弊政能否根除,而是局面能否稳住。他是一个皇帝,一个需要各方势力支撑才能坐稳龙椅的皇帝,而非一个立志革故鼎新的雄主。他甚至称不上‘想有所作为’,他只想省心省力地,把这个皇帝当下去。”
这番话毫不留情撕碎了皇家最后一块遮羞布。
“张世宣位高而根浅,杀他,可示天下以陛下之威,堵清流之口,且无后患。此乃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安抚之术。”谢雪谙语调平淡,冷漠到有些残酷。
“动庆亲王?他门生旧故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有那份心和魄力,去应对随之而来的朝局动荡,攻讦反扑吗?他没有。所以,不动,才是他最明智的选择。只要那贪墨的银子没有明晃晃地堆到乾清宫门口,只要那些人表面上还对他恭敬,维持着朝堂‘大体’的安稳,他便乐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便是为君者的常态,尤其是一位庸君的常态。”
“庸君”二字,谢雪谙说得极其自然,如同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宫棹感到体内一阵冰凉,不仅因为这话的内容,更因为谢雪谙说这话时,那全然置身事外甚至带有一丝淡淡嘲弄的语气。
“国师让我去江南,难道就只是为了让我明白,皇上是庸君?明白这一切努力,最终都可能归于如此结局?”
谢雪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调子却一如既往的温和:“殿下,对您而言,江南之行从来不是为了改变盐政的结局。那是陛下和朝堂大人们该操心的事。臣对殿下的期许,是通过这桩案子,您能在朝堂之上快速站稳脚跟,积累人脉。”
他向前半步,月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宫棹身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在权力的局中,个人的理想,生死荣辱,很多时候只是用来交换位置的筹码。您用江南的见闻和那本暗账,换来了陛下眼中可用的评价,换来了踏入棋局的资格。这就是您的‘收获’。至于那些灶户的冤屈,盐场的黑暗……”
谢雪谙顿了顿,视线掠过宫棹紧握的拳,“那是这个腐朽体制的一部分,是这盘棋固有的底色。您看见了,记住了,或许将来某天能做些改变,但绝不是现在。现在,您要想的,是如何利用好所得到的东西,在下一次交换中换取更有分量的筹码。”
冷酷,现实,近乎残忍的功利主义。
宫棹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他所认识的国师。他明明愿意在他走投无路时拉他一把,愿意为了教导他倾囊相授,甚至江南回程路上为了护他性命无虞,给他送来一道‘皇帝旨意’做护身符。
为何现在能说出‘所有人不过是棋局上的一枚棋子’这种话?
难道是因为朝堂上环狼饲虎,他只身一人,为求自保,所以看遍黑暗却无能为力?
“国师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那些被牺牲的,都只是必要的代价?”
谢雪谙静静地望着他,深邃的眼眸中映不出半点波澜。
“殿下,”他最终开口,声音缓和了些许,“觉得与否,并不重要。愤怒与不甘,是弱者无用的情绪。陛下给了您一块田,您该想的,是如何在这块田里种出最漂亮的庄稼,向所有人证明您的价值。唯有价值,能带来权力。而权力,才是您能偶尔按照自己心意行事的,唯一依凭。”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熄了宫棹躁动的火焰。
是啊,他现在有什么资格质问?他连自己的命运都尚未完全掌握。
他凝着谢雪谙在月光下清冷完美的侧影,心里那份异样的感觉变得模糊起来,或许确实是自己太天真了。
“我明白了。”宫棹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多谢国师指点。”
“不用难过。”谢雪谙就如同打一巴掌给一颗枣的大人,眉眼里忽然盛满了明明灭灭的星光,指腹在对方眼尾滑过,涟漪顿时在宫棹心底荡成一片,再无其他念头。
“既得殿下真心托付,臣总会帮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