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片寂静。
这几日谢雪谙以各种理由避而不见,他实在摸不着头绪。思来想去,只能落到一件事上,接风宴那晚,对方似乎就有些心情不好。
宫棹忐忑说完,不敢前进一步,双手紧紧贴在身侧,直至感受到那枚铜钱的形状,心情才稳定了点。
谢雪谙将对方手足无措的样子纳入眼中,出口的调子平静无波:“臣为何要生气?”
“我猜的。”宫棹音量低了下去,趁着解释放任自己多看了对方一会,“接风宴那日过后你便不理我了,我知道我做错了,别生气好不好?”
“哦?”谢雪谙不紧不慢,“殿下哪做错了?”
宫棹一时无话,他确实不清楚自己哪做错了,只是谢雪谙一味地冷落他,他受不了,才想过来寻个答案。
他望不进那深沉的眼底,恍惚的想到,是他那会不齿的想法被对方看透了吗,所以这人才会生气?
宫棹喉咙干涩,“我当时……看到你在,也不知怎么了,怕你觉得我沉不住气,怕给你惹麻烦,我才……”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笨拙,那种不被理睬的滋味如同细针扎在心口。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涩掩饰的难过:“你别不理我了。我改,我以后不那样了,行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宫棹以为谢雪谙真的不打算理会他这次莽撞的夜访了。
前方忽然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踩在宫棹跃动的心上。
谢雪谙走到窗前,离他两步远。烛光将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但眼神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日在场所有人,论身份,谁最贵重?”
宫棹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是我。”
“既知是你,”谢雪谙终于侧目,视线落在宫棹抬起的迷茫脸上,“为何姿态卑微,任由他人围堵,品头论足?七皇子故作训斥,言语机锋,你便该受着?那几个仗势欺人之徒,出口不逊,你便该听着?”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每一问,都让宫棹的脸颊灼烧一分。
“我……”宫棹想辩解,却说不出话。他心中有鬼,也没法辩解。
“殿下以为隐忍退让,是顾全大局,是稳重?”谢雪谙清声询问,也不想听他的解释。“错了。在那等场合,你的隐忍在他人眼中只是怯懦,是底气不足,是自知身份不配,故而不敢争不敢言。”
“殿下要记住,”谢雪谙声调低沉,带着循循善诱:“您是皇子,是陛下亲封的‘监理’。殿下的身份,比他们所有人都要金贵。若连您自己都先看不起自己,将自己放在一个需要退让,任由他人轻贱的位置上,那么,旁人又如何会看得起您?”
宫棹怔怔地听着,一下醍醐灌顶。谢雪谙不是在气他“惹麻烦”,而是在气他自轻自贱?气他没能端起皇子该有的架势?
“我,我不是……”宫棹喃喃道,体内不由自主的涌出零星愉悦,他咬了咬唇,“我真的知错了,你别生气。”
谢雪谙看着对方眉眼弯弯,想维持认真向他保证,却被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
他沉默片刻,周身那股冰冷的疏离感被冲淡,近似于无奈的笑骂了句:“你知道什么。”
“我知!”宫棹被他的笑容迷了眼,见对方不生气了,胆子都大了点。“国师所言所行都是为了我好,不想我受到欺负。国师说的每一句,我都谨记在心。”
谢雪谙被这雏鸟般莽撞又炽烈的坦白惹得眸光微荡,含着笑勉为其难的点点头,“知错便好。日后,该有的身份体统莫要再丢。”
宫棹紧绷的神经放松,一股暖意遍布开来。他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方。而后,那因着急而忽略的谢雪谙衣衫不整的模样,再度占据视线。
……
宫棹呼吸放缓,暗自调整不安跳动的心脏。陌生的羞怯和别扭来势汹汹,可他已经好几日没见过这人了,不舍得这么快就走。
“殿下,臣好看吗?”
谢雪谙恢复他那随意散漫的姿态,身前敞开的肌肤随呼吸细微颤动,带着笑的唇边多了几分深意。
宫棹被他笑得莫名耳热,垂下头,指节揉了揉鼻子,挡住嘴型瓮声瓮气开口:“好看…”
“嗯?”谢雪谙眉峰轻挑,对方声音太小,他确实没听清。
“没什么。”宫棹笑笑,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祝祷日你肯定很累,我那儿有上好的安神香,明天给你送来?”
谢雪谙忍俊不禁,温声道:“殿下,后天便是祝祷日了,臣明日怕是睡不了。”
“不能睡?”宫棹一听,眉心皱起,“万一累到了怎么办?”
“一日不睡不会出事,不过殿下要是心疼臣,不妨早点回去,让臣趁早歇息。”谢雪谙开口带着调侃,“夜探臣子府邸,像什么样。”
“我、我这便走。”宫棹磕磕巴巴说完,慌不择路的又翻窗出去,多少带点仓皇出逃的意味。
等身形稳住,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心如死灰的闭上眼。
谢雪谙静静注视着他,对此种行为不予置评,抬手轻轻将窗户合上了。
“殿下,路上当心。”
宫棹失了神,站在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窗,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看了一眼透出暖光的窗纸,这才心满意足,悄无声息地沿原路离开了。
屋内烛火跳动,谢雪谙撑头坐在案前,茶气氤氲,窗外早已没了动静。
而到了第二天,为了确保整个祭典顺利进行,谢雪谙一整日都在祭坛与各部确认流程,结束回来时,天色渐晚。
夕阳的残红映透半边天,又快速被墨紫吞噬。
寝屋前院,谢雪谙背手站立,听着跟前暗卫的汇报。
“主子,太子太保府下人回报,常文济已喝下最后一剂药方。”
话音刚落,有个人影便从墙外翻了进来。